第30章 漩渦


  沈渡的臉色微微漲紅,不是那種羞怯的淡紅,而是一種氣急敗壞的紅,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根。

  陳耀年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根簪子,有些發懵。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腦子裡一片空白,最後只憋出兩個字:「還你。」

  他將簪子遞過去。

  沈渡一把奪過簪子,動作快得像搶。她的長髮還散在肩上,鴨舌帽歪歪地扣在頭頂,幾縷碎發從帽檐下鑽出來,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將簪子攥在手心裡,低著頭,沉默了大概兩秒鐘。

  然後她抬起頭,狠狠地瞪了陳耀年一眼。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不再是之前那種溫和的、帶著笑意的光,而是一種惱怒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的眼神。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狠話,但最後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極輕極快的話。

  「你下次等著。」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陳耀年一個人能聽見。但那股子狠勁兒,比之前在賭桌上喊「開盅」時還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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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她的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從陳耀年眼前消失了。

  不是跑,不是躍,而是一種近乎瞬移的消失——陳耀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月光下拖了一下,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連腳步聲都沒有,連衣袂破空的聲音都沒有,像是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陳耀年站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遞簪子的姿勢,整個人像一根被釘在院子裡的木樁。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灌進他的領口,他才猛地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只有掌心還殘留著簪子的一點溫度。

  「陳爺!陳爺!您太厲害了!」

  周德茂從巷口跑過來,氣喘吁吁,臉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他的身後跟著幾個賭場的夥計,還有幾個看熱鬧的黃包車夫,一個個都伸著脖子朝這邊張望。

  「剛才那身法,絕了!我在蘭桂坊八年,就沒見過有人能在屋頂上追鴿子的!」周德茂搓著手,眼裡的崇拜不加掩飾,「陳爺,您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陳耀年皺著眉頭看了他一眼,「救命恩人?」

  「可不是嘛!那沈——那人在賭場連贏二十天,再這麼下去,沈老爺子怪罪下來,我這腦袋可就保不住了!您這一出手,不但解決了麻煩,還給賭場掙回了面子!」周德茂拉著陳耀年的袖子,往蘭桂坊的方向拽,「走走走,樓上雅間備了茶。」

  他跟著周德茂回到蘭桂坊三樓雅間,關上門。茶是新沏的,龍井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和樓下賭場的菸酒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德茂給陳耀年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悶了,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陳爺,您之前問我的那個徐川,我今天就跟您把話說清楚。」他壓低聲音,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緊閉的房門,「徐川這個人,在青幫裡頭,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陳耀年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徐川原是青幫的雙花紅棍。」周德茂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耳語,「雙花紅棍您知道吧?那是幫里最能打的人,專門負責處理最難辦的差事。他手上沾過血,立過功,知道幫里太多的秘密。」

  「後來呢?」

  「後來他叛出了青幫。」周德茂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具體因為什麼,我不知道,也沒人敢問。只知道他得罪了上頭的人,一夜之間從青幫的紅人變成了通緝犯。幫主親自下的追殺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陳耀年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雙花紅棍,叛出青幫,家老聯名追殺——這些信息和他從譚四爺那裡了解的碎片拼在了一起,漸漸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他為什麼會在蘭桂坊?」

  「他好賭。」周德茂苦笑,「徐川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管不住手。前些日子他在我這兒賭了個精光,輸得連身上的長衫都當了。我看他可憐,又念在舊相識的份上,就讓他幫我做些雜活抵債。一來二去的,倒也成了朋友。」

  周德茂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給陳耀年看。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潮水退了,貝殼還在。」

  「這是他留下的暗號。」周德茂說,「他跟我說,如果有人拿著譚四爺的銅錢來找他,對上了這個暗號,就讓我轉告那人——去望月閣找他。」

  陳耀年將暗號默記在心,正要開口再問,周德茂已經接著說了下去:「對了,陳爺,徐川這人還有一件奇事。他收養了個女兒,那丫頭的來歷可不一般。聽說——」

  周德茂的話忽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成兩個針尖大的黑點。他的嘴巴還張著,舌頭還在嘴裡,但聲音已經出不來了。他的身體開始僵硬,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像石頭一樣,最後整個人直直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癱倒在地上。

  「周掌柜?」

  陳耀年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倒。他衝到周德茂身邊,蹲下來,翻過他的身體。

  周德茂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他的嘴唇發紫,臉色灰白,脖子上有一個極細極小的紅點,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陳耀年湊近看時,看到那個紅點周圍有一圈黑色的紋路,正在向四周擴散,像蛛網一樣爬滿他的脖頸。

  一根細如髮絲的銀針插在那個紅點的正中心,針尾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毒針。

  陳耀年的後背猛地一涼。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雅間——窗戶是開著的,夜風將窗簾吹得獵獵作響。他剛才進來的時候,窗是關著的。

  他衝到窗邊,探身往外看。

  外面是蘭桂坊的後巷,狹窄而幽暗,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一個模糊的黑影正沿著巷子飛速移動,快得像一陣風。陳耀年想追,但那個影子在巷口一閃,便消失在了黑暗中,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他站在窗邊,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十幾秒鐘,然後慢慢地退了回來。

  追不上了。對方的速度,不在他之下。

  樓下的大堂依然喧鬧,賭徒們的吆喝聲、骰子的碰撞聲、女人的笑聲混在一起,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沒有人知道,就在他們的頭頂,蘭桂坊的掌柜剛剛被人毒殺,死在一個誰也不會注意到的瞬間。

  陳耀年蹲下來,將周德茂的衣領整理好,遮住脖子上的那個紅點。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寫著暗號的紙條,將它折好,收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周德茂的臉。

  「周掌柜,叨擾了。」陳耀年低聲說了一句,然後推開雅間的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從正門離開。而是從後樓梯下到一樓,穿過廚房,從後門溜出了蘭桂坊。

  巷子裡很黑,夜風很涼。他站在巷口,眼前的世界仿佛一個漩渦,他已經無法置身事外了。

  陳耀年沒有猶豫,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與此同時,浦海西郊,一棟古色古香的大宅。

  廳堂里點著檀香,青煙裊裊升起,在雕花的樑柱間盤旋。紅木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鬚髮花白,面容清癯,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閉,像兩把藏在刀鞘里的利刃。他穿著一件玄色的綢緞長衫,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手指上戴著一枚碧玉扳指,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他的面前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勁裝,腰束皮帶,腳蹬薄底快靴,一副江湖兒女的打扮。她的五官不算絕美,但勝在英氣勃勃——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嘴角習慣性地抿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強。一頭烏髮用一根銀簪束在腦後,乾淨利落,只有幾縷碎發落在耳側。

  她的臉上,此刻正帶著一種不耐煩的表情,一隻腳在地上輕輕點著,像是在等一個漫長的會面快點結束。

  「小靈啊。」中年人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你三哥已經栽了,你不知道嗎?還這麼招搖過市,你是嫌咱們的麻煩不夠多?」

  女子的腳停下了。她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三哥栽了是他自己不小心。那個男的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贏了兩局賭嗎?這次是他運氣好,下次——下次我一定要狠狠教訓他。」

  說到「下次」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那紅暈很淺,淺到如果不是老者正盯著她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老者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別忘了咱們是做什麼的。你三哥的事,我自會處理。你從現在開始,不許再靠近那個賭場一步。」

  女子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老者的眼神,又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老者見她安靜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上面畫著一顆珠子的圖樣——龍眼大小,通體青碧,隱隱有波紋環繞。

  「我已經查到了。」老者說,將圖紙放在桌上,「天玄九寶之一,天青避水珠,已經現世了。就在浦江一帶。」

  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和趙武一塊負責,把它拿回來。」老者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向她身後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一直站在廳堂的陰影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長衫,面容普通,屬於扔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他的眼睛很特別——不是顏色特別,而是那種目光,像是獵人在審視獵物,平靜、專注、不帶任何感情。

  「是,師父。」男子抱拳,聲音低沉。

  女子也跟著抱了抱拳,但她的心裡想的不是天青避水珠,而是今晚那個在月光下掀掉她帽子、抽走她簪子的男人。

  下次。

  她咬了咬牙。

  同一時刻,浦海東區,沈家大宅。

  沈伯棠正坐在書房裡看帳本,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燭火映著他那張紅潤的臉。沈家在青幫的地位舉足輕重,他沈伯棠更是五位家老中實力最雄厚的一位,浦海地面上,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的人屈指可數。

  「老爺!老爺!出大事了!」

  一個下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連門都沒敲,差點被門檻絆倒。

  沈伯棠的眉頭擰了起來,將帳本往桌上一拍。「什麼事不能慢慢說?毛毛躁躁的,像什麼樣子!」

  下人喘著粗氣,臉色煞白,手指著門外,聲音都變了調:「外頭……外頭有人看到三小姐了!」

  沈伯棠猛地站了起來。老花鏡從鼻樑上滑落,掉在地上,摔碎了一片鏡片,他渾然不覺。

  「什麼?!」

  「有人看到三小姐了!在法租界那邊的蘭桂坊附近,穿一身男裝,和人在屋頂上追逐!好些人都看到了,還說那身法像燕子李三!」

  沈伯棠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繞過書桌,一把抓住下人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你看清楚了?當真是靈兒?」

  「小的不敢撒謊!是帳房老劉親眼看到的,他認得三小姐的樣子,說雖然穿了男裝,但那眉眼、那身姿,錯不了!」

  沈伯棠鬆開手,下人跌坐在地上。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花白的眉毛在微微顫抖。

  「靈兒。」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與他的身份極不相稱的柔軟,「這麼久了你終於肯回來了嗎?」

  他站了很久,然後猛地轉過身,眼中的柔軟已經被一種不容置疑的果決取代。

  「出動所有眼線!」他的聲音像鐵錘砸在鋼板上,「馬上給我找!就算把浦海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三小姐給我找回來!」

  下人們齊聲應諾,腳步聲在走廊里轟隆隆地響成一片。

  沈伯棠站在窗前,目光穿透夜色,望向法租界的方向。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在閃爍,像是一雙雙窺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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