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次下水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江面,月光照在上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可他心裡清楚,水面之下,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回到宅子的時候,姜稚衣已經睡著了。小黑豹趴在她枕頭旁邊,聽到動靜豎起耳朵看了看是陳耀年,又縮回去繼續睡了。陳耀年沒有驚動她們,輕手輕腳地回到自己房間,換了乾衣服,躺在床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最近發生的事情像一團亂麻,纏在一起,理不出頭緒。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一早,陳耀年正在院子裡練拳,馬永貞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臉色不太好看。

  「阿年,望月閣的事,手下的兄弟都打聽過了。浦海地面上,沒有叫這個名字的茶樓、酒館、或者任何店鋪。」

  陳耀年收拳,接過信封看了看,裡面是空的。「一點線索都沒有?」

  「沒有。」馬永貞搖了搖頭,「十六鋪碼頭附近我讓人挨家挨戶問過了,沒人聽說過望月閣。會不會是周德茂記錯了名字?」

  陳耀年沉默了片刻。周德茂已經死了,他說的話是真是假,無從驗證。但譚四爺的手書上寫的也是「望月閣」,兩個人都這麼說,應該不會是空穴來風。也許望月閣不是一個公開的名字,而是一個暗語,或者是一個只有特定的人才知道的地方。

  「先不管望月閣了。」陳耀年將信封還給馬永貞,「幫我辦另一件事。去採購一些下水的裝備——潛水鏡、腳蹼、防水手電,還有能在水下用的短矛或者魚叉。再挑幾個水性最好的兄弟,跟我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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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永貞愣了一下,「你要下去抓水鬼?」

  「不下去抓,難道等它自己上岸?」陳耀年活動了一下手腕,「許文昌那邊已經解決了水患,我們再拖下去,堂主之位就是他的了。」

  馬永貞咬了咬牙,「行,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又被陳耀年叫住了。

  陳耀年點了點頭,馬永貞推門出去了。

  他繼續練拳。牛魔拳的招式在地窖中已經練到了瓶頸,他需要新的功法來突破。《壬天記》里的鍊氣法門他一直在研讀,但進展緩慢。盤古血脈的覺醒讓他的身體素質大幅提升,但功法上的短板依然存在。

  正練到第三式的時候,院門外又傳來了敲門聲。

  馬元嘉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黑色短打的年輕人,看打扮像是某個大戶人家的隨從。年輕人朝院子裡張望了一眼,目光落在陳耀年身上,抱拳道:「請問是陳耀年陳爺嗎?」

  陳耀年收了拳,走過來。「我是。」

  「小的奉沈老爺子之命,給您送帖子。」年輕人從懷中取出一張燙金的請帖,雙手遞過來,「老爺子說,今日午時,在府上備了薄酒,請陳爺務必賞光。」

  沈伯棠。

  陳耀年的眉頭微微皺起。青幫五位家老之一的沈伯棠,怎麼會突然請他吃飯?他和沈伯棠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蘭桂坊——而蘭桂坊的掌柜周德茂昨晚剛死。沈伯棠這是要興師問罪,還是另有所圖?

  他將請帖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上面只寫著時間和地址,沒有其他內容。

  「知道了。」陳耀年說,「替我回沈老爺子,午時一定到。」

  年輕人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

  馬元嘉站在門邊,有些擔憂地看著陳耀年。「年哥,沈老爺子是家老,他請你吃飯,不會有什麼事吧?」

  「能有什麼事?吃飯而已。」陳耀年將請帖揣進懷裡,語氣輕鬆,但心裡已經繃緊了一根弦。

  午時,陳耀年換了一身乾淨的青灰色長衫,沒有帶短刀,只揣了那枚譚四爺的銅錢,獨自去了沈家大宅。

  沈伯棠的宅子在法租界最幽靜的地段,是一棟三進三出的中式大宅,飛檐翹角,朱漆大門,門前蹲著兩隻石獅子,比譚四爺的宅子氣派了不止一倍。兩個腰裡別槍的保鏢站在門口,看見陳耀年,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側身讓開。

  「陳爺請,老爺子在花廳等您。」

  穿過影壁和兩道月亮門,陳耀年來到了花廳。這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廳堂,正面是整排的雕花木窗,窗外是一個小花園,假山流水,翠竹掩映,倒是比賭場裡的雅間雅致得多。

  沈伯棠坐在主位上,面前擺了一桌菜。八冷八熱,一壺花雕,兩副碗筷。他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紅潤,看起來精神矍鑠。看到陳耀年進來,他放下筷子,臉上堆起了笑容。

  「小年來了?坐坐坐,別客氣。」

  陳耀年抱拳行禮,「沈老爺子客氣了。」他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直,沒有碰碗筷。

  沈伯棠親自給他倒了一杯酒,「不急,先吃點東西。年輕人忙得很,難得有空坐下來好好吃頓飯。」他將酒杯推到陳耀年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陳耀年看著那杯酒,沒有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這種虛偽的客套。譚四爺的靈堂上,這位沈老爺子端坐在太師椅上,冷眼旁觀五個家老爭權奪利;周德茂死了,他連問都不問一句;現在突然請吃飯,不是設鴻門宴,就是有事相求。

  「沈老爺子,有什麼話直說吧。」陳耀年的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冷淡。

  沈伯棠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自然。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

  「好,年輕人爽快,那我就不繞彎子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變得深沉,「陳耀年,你可知道,我有個女兒?」

  陳耀年搖了搖頭。「不知道。」

  「她叫沈靈,在家裡排行第三,下人們都叫她三小姐。」沈伯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這丫頭從小就頑皮搗蛋,不愛紅裝愛武裝,爬樹、上房、騎馬、打槍,沒有她不敢幹的。我請了十幾個先生教她規矩,沒有一個能教滿一個月的。後來我也就由著她了,反正沈家家大業大,養得起一個野丫頭。」

  陳耀年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可這幾年,她越來越不像話了。」沈伯棠的眉頭擰了起來,「整日不回家,在外面不知道結交了些什麼人。我問她,她也不說,問急了就跑。可最近她乾脆失蹤了,連個信兒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耀年臉上。

  「我聽說,前兩天晚上,你和一個人在蘭桂坊附近交過手。那人戴著鴨舌帽,穿中山裝,身法極快,還帶著一隻鴿子。」

  陳耀年的心中一動。沈渡。

  「那個人,」沈伯棠的聲音微微發顫,「就是我家三丫頭。」

  花廳里安靜了幾秒。窗外花園裡的鳥叫聲傳進來,清脆而遙遠。

  陳耀年端起那杯一直沒碰的酒,抿了一口。花雕酒入口綿軟,後勁卻很大,像沈伯棠這個人——表面和和氣氣,底下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心思。

  「沈老爺子,我和那位……令嬡,只是在賭桌上玩了幾局牌,不算深交。她在哪裡、做什麼,我一概不知。」

  沈伯棠盯著他看了幾秒,那目光像兩把鉤子,試圖從他臉上鉤出點什麼。但陳耀年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小年,我知道這件事跟你沒關係,但我希望你能幫幫忙,我也就這一個女兒。」沈伯棠的語氣軟了幾分,「事成之後,我保你在青幫平步青雲。」

  陳耀年放下酒杯,站起身。

  「沈老爺子的心意,我一定帶到。但找人的事,晚輩實在幫不上忙。」他抱了抱拳,「多謝老爺子款待,晚輩還有事,先告辭了。」

  沈伯棠沒有挽留,只是看著陳耀年的背影消失在花廳門口。

  他端起那杯一直沒喝的酒,一飲而盡,然後對身邊的管家說了一句:「他還會回來的。」

  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老爺子何以見得?」

  沈伯棠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窗外那叢翠竹,嘴角露出一絲篤定的笑意。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陳耀年就帶著馬永貞和四個水性好的兄弟來到了碼頭。

  馬永貞採購的裝備堆在貨棧里,品種不少——有從洋人店裡買來的潛水鏡和腳蹼,有在漁具鋪子訂製的短矛和魚叉,還有幾盞防水的馬燈,用蠟封住了接口,能在水下燃燒一小段時間。

  「阿年,這些東西能用嗎?」馬永貞拎起一雙腳蹼,翻來覆去地看,滿臉懷疑。

  「能用。」陳耀年接過腳蹼,試了試鬆緊,「不能用的也總比沒有強。」

  他走到碼頭邊,看著江面上的貨船。今天的水面比昨天平靜,晨霧還沒有散盡,江面上像蒙了一層薄紗。他需要找一個合適的位置下水——不能太靠近碼頭,那裡水淺人多,水鬼不會出現;也不能太遠,太遠了萬一出事,岸上的兄弟來不及救援。

  「年哥,有艘商船正要出港,往江心方向去。」劉工頭跑過來指了指遠處一艘黑色的貨船,「船老大我認識,可以讓我們搭一段。」

  陳耀年看了看那艘船,又看了看江心那片深色的水域。

  「上船。」

  他和馬永貞帶著四個兄弟登上了商船。船老大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姓顧,在浦江上跑了二十年的船,聽說陳耀年要下水抓水鬼,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陳老大,這水鬼可不是鬧著玩的。」顧老大一邊掌舵一邊說,「我跑船二十年,見過的水鬼比岸上的人還多。您要是真想抓它,得去那個地方。」

  「什麼地方?」

  顧老大指了指江心偏北的一片水域,「那兒叫『鬼渦』,水深流急,常年見不到底。每年都有船在那兒出事,撈上來的屍體全是放幹了血的。老船工都說,水鬼的老巢就在那兒。」

  陳耀年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那片水域看起來很普通,和周圍的江面沒什麼區別。但他的感知告訴他,那裡有一股濃郁的、陰冷的、讓人後脊發涼的氣息,比昨晚在碼頭附近感知到的濃烈了數倍。

  「就去那兒。」陳耀年說。

  商船朝江心駛去,船頭的浪花在晨光中閃著碎銀般的光。陳耀年將短刀別在腰間,又檢查了一遍潛水鏡和腳蹼,將短矛握在手裡試了試分量。

  馬永貞蹲在他旁邊,壓低了聲音:「阿年,你有把握嗎?」

  「沒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那水底下不知道有多少只——」

  「不管有多少只,我今天都要看清楚。」陳耀年將潛水鏡戴好,目光堅定地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深色水域,「許文昌已經搶在我們前面了。再不行動,連湯都喝不上。」

  商船在鬼渦附近停了下來。陳耀年站在船舷邊,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了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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