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黑影
哭聲還在繼續。那聲音很輕,很細,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人在夢中哭泣,喉嚨里擠出的聲音被壓抑到了極致,卻怎麼都壓不住。
它從骨骸的方向傳來,從那個蜷縮在艙室角落裡、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身上傳來。
大劉的臉色白得像紙。他盯著那具骨骸,嘴唇哆嗦著,手裡的漁叉在微微發抖。阿青的眼睛瞪得溜圓,瞳孔縮成了針尖,嘴巴一張一合,通氣管子差點從嘴裡脫落。
老孫倒是比他們鎮定一些,但他的左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了短刀,指節發白。小趙最小,已經躲到了老孫身後,只露出半張臉,眼睛瞪得像銅鈴。
陳耀年打手勢讓所有人不要動。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那具骨骸靠近,腳蹼在水中的擺動被他控制到了最小幅度,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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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燈的光在黑暗中晃動,將骨骸的影子投在艙壁上,忽大忽小,像一個在扭動的怪物。
他蹲在骨骸旁邊,側耳傾聽。
哭聲更清晰了。不是從骨骸的嘴裡發出來的——骨骸的下顎骨已經脫落,張著嘴,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喉嚨里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哭聲是從骨骸的後面傳來的,從它背靠著的那塊木板後面。
陳耀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示意大劉和阿青過來,三個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那具骨骸從木板前移開。
骨骸的骨頭在移動中發出咔咔的聲響,有些細小的骨頭脫落了,散落在地上,像一堆被碰倒的積木。
木板露了出來。
那是一塊看起來和周圍沒什麼區別的船板,大約三尺見方,邊緣有一道細細的縫隙,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哭聲就是從那道縫隙里傳出來的,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帶著一種空洞的迴響,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陳耀年將耳朵貼在木板上,屏住呼吸。
木板的那一邊,有聲音。不是哭聲——哭聲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
木板的那一邊,有水流的聲音,有氣泡翻湧的聲音,還有一種低沉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呼吸的聲音。
一下,一下,緩慢而有力,像心跳,像潮汐,像地殼深處岩漿的涌動。
他退後,示意兄弟們準備。
大劉握緊了漁叉,阿青舉起了短矛,老孫的短刀橫在身前,小趙從老孫身後探出頭,手裡攥著一把備用的匕首。五個人,五盞馬燈,圍在那塊木板周圍。
陳耀年用短刀的刀尖插進木板的縫隙,用力一撬。
木板應聲而起。
就在木板掀開的瞬間,一道黑影從裡面沖了出來。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視覺極限——不是游,不是跑,是彈射,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突然釋放,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深淵中劈出。
它從陳耀年的頭頂掠過,從他和大劉之間的縫隙中穿過,從阿青伸出的短矛旁邊擦過,在老孫的漁叉還沒抬起來的時候就沖了出去。
沒有人看清那是什麼。
大劉只看到一團黑色的影子,大概有猴子大小,渾身覆蓋著黑色的毛髮,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阿青說它有一雙紅色的眼睛,像兩團燃燒的火,但他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老孫說它的手很長,指尖有蹼,像是青蛙的腳蹼。
小趙說什麼都沒看到,只感覺到一股腥風從臉上刮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耳邊喘了一口氣。
陳耀年也沒有看清。他的感知只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四肢,尾巴,還有一雙在黑暗中發出紅光的眼睛。
那紅光只存在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消失在了船艙外的黑暗中。
難道是水猴子?
筆記上記載的東西,老船工口口相傳的傳說,那個形如猴子、力大無窮、專拖人下水吸食人血的水中惡鬼——它真的存在嗎?
陳耀年沒有猶豫。他打手勢——追。
五個人魚貫而出,從沉船的破洞中鑽出來,朝著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腳蹼猛蹬,短矛和漁叉橫在身前,馬燈在手中晃蕩,燈光在水中劃出一道道凌亂的軌跡。
那黑影太快了,他們在渾濁的江水中根本看不清它的蹤跡,只能憑著感知中那一點微弱的紅光殘影,拼命地朝那個方向游。
他們穿過一片水草叢,水草像頭髮一樣纏住了小趙的腳蹼,大劉折回去幫他割斷。
他們繞過一堆礁石,礁石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阿青的手掌被劃了一道口子,血絲在水中飄散。他們經過那艘沉船的船頭,船首的龍頭雕像在水中怒目圓睜,像是在瞪視著他們。
然後黑影消失了。
不是躲起來了,是徹底從他們的感知中消失了。陳耀年的感知範圍已經擴展到了極限,但周圍的水域中,沒有任何紅光,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他們跟丟了。
陳耀年停下來,舉起馬燈,照向四周。燈光在黑暗中撕開一小片光亮,照亮了周圍大約一丈的範圍。他看到了——陌生的水域。他不記得來時經過這片水域。
這裡的江底地形和之前完全不同——沒有沉船,沒有石堆,沒有淤泥,只有一片平坦的、鋪滿細沙的河床,像是被人精心清理過。沙子的顏色不是普通的黃色,而是一種慘澹的灰白色,像是骨灰撒成的沙灘。
大劉游到他身邊,臉色難看。他打了個手勢——迷路了。
陳耀年回頭看去。身後是一片黑暗,來時的方向已經辨認不出了。
沉船不見了,石堆不見了,連頭頂那一片模糊的光亮也消失了。他們像是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封閉的水下世界中。
老孫游到最前面,側耳傾聽。他在水下的聽覺比所有人都靈敏,多年的打撈經驗讓他能從水流的細微變化中判斷方向。
他聽了片刻,臉色變了,猛地回過頭來,拼命地朝陳耀年打手勢。
那個手勢陳耀年認識。那是老孫在船工中學到的、專門用來警告水下危險的信號——有東西,很多,在靠近。
陳耀年屏住呼吸,將感知擴展到最大。
然後他聽到了。
咯吱。咯吱。咯吱。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咀嚼硬物,像牙齒在骨頭上摩擦,像指甲在石板上刮過。不是一種聲音,是很多種聲音混在一起,從黑暗中傳來,從沙地下傳來,從頭頂的穹頂傳來。
它們越來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像是一支看不見的軍隊在黑暗中列隊行進。
咯吱。咯吱。咯吱。
大劉的漁叉指向左側。燈光照過去,照出了一個人形輪廓——不,不是人。
青面,獠牙,雙目血紅,長發在水中飄散。它懸浮在黑暗中,歪著頭,盯著他們,像是在打量獵物。
咯吱。咯吱。咯吱。
阿青的短矛指向右側。燈光照出了兩個,三個,五個——它們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一個接一個,像從幕布後面走出來的演員。
有些懸浮在水中,有些蹲在沙地上,有些倒掛在頭頂的穹頂上。它們的數量在增加,從幾個變成了十幾個,從十幾個變成了幾十個,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血紅色的光,像一片燃燒的星空。
水鬼。
陳耀年將木匣往腰間緊了緊,短刀在手,盤古血脈的力量灌注全身。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兄弟們——大劉握緊了漁叉,阿青舉起了短矛,老孫的短刀橫在身前,小趙攥著匕首,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在微微發抖,但眼神沒有退縮。
五個人,背靠背,圍成一個圈。
水鬼們開始移動了。它們緩慢地、無聲地朝中間聚攏,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像一隻正在合攏的手掌。
咯吱咯吱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陳耀年現在聽出來了——那不是咀嚼的聲音,那是水鬼的喉嚨里發出的聲音。它們在交流,在用某種人類聽不到的語言溝通,部署著包圍圈。
最近的一隻水鬼距離他們已經不到一丈了。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短刀在手中翻轉,刀尖指向那隻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