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境變
龍捲風先動了。
他的腳步在地面上碾過,青石板被踩出蛛網般的裂紋,碎屑飛濺。
那具龐大的身軀像一輛失控的火車頭朝陳耀年撞來,速度快得與其體型完全不符。
陳耀年側身閃避,豹變的身法在方寸之間發揮了作用,他的身體幾乎貼著龍捲風的拳頭滑了過去——但那只是第一拳。
第二拳緊跟著來了。龍捲風的左拳從下方勾起,像一把破土而出的鐵犁,直奔陳耀年的腹部。
這一拳太快了,快到陳耀年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殘影。
他來不及閃避,只能用雙臂交叉格擋,牛魔拳的氣感灌注在雙臂上,硬生生接了這一拳。
砰!
拳臂相撞的聲音像鐵錘砸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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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年整個人被擊退了數步,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雙臂的衣袖被拳風撕碎,露出小臂上青紫色的淤血。
他的虎口裂開了,鮮血順著手指滴落在地面上,一滴一滴,在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雙臂的骨頭在呻吟,像是隨時都會斷裂。
龍捲風的嘴角咧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Good. You’re still standing.」
他沒有給陳耀年喘息的機會,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如暴風驟雨般砸來。
每一拳都帶著千鈞之力,每一拳都瞄準陳耀年的要害——太陽穴、喉嚨、心臟、肝臟。他的拳頭像兩個高速旋轉的風車,從各個角度、以各種弧度轟向陳耀年,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方向。
陳耀年且戰且退。短刀在手中翻轉,格擋、閃避、反擊,但他的反擊打在那具鋼鐵般的身體上,像撓痒痒一樣,連一道血痕都留不下。
龍捲風的肌肉硬得像鋼板,短刀的刀刃劃上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連皮膚都割不破。
龍捲風的右拳突破了陳耀年的防禦,砸在了他的胸口。
那一拳的力量大得驚人,像被一列飛馳的火車撞上。陳耀年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咔嚓咔嚓,不止一根。
他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撞在貨棧的牆上,磚牆被撞出一個凹陷,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蔓延。
他滑落在地,一口鮮血從嘴裡噴出,濺在胸前的衣襟上,紅得刺目。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只能看到龍捲風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緩緩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臟上,咚咚,咚咚,像喪鐘在敲。
「Is that all you』ve got?」龍捲風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殘忍愉悅,「I was expecting more.」
陳耀年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斷裂的肋骨刺進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攪動。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那血跡抹在黑色的夜行衣上,看不出來,但他的嘴唇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在路燈下泛著詭異的光。
盤古血脈在體內瘋狂運轉,溫熱的能量從丹田湧出,流向四肢百骸,流向斷裂的骨骼和撕裂的肌肉。
但修復的速度趕不上破壞的速度。龍捲風的力量太強了,速度太快了,防禦太堅固了。他的拳擊技術已經達到了人類的巔峰,每一拳都經過千錘百鍊,每一次移動都精確到毫米。
陳耀年閉上眼。
他在水下擊殺了幾十隻水鬼,每一隻水鬼被擊殺後,都會有一股細微的能量湧入他的體內。
那些能量像溪流匯入湖泊,像雨滴落入江河,儲存在他的丹田中,和盤古血脈的力量融合。練皮膜境的門檻就在眼前,他能感覺到那層壁障,薄薄的,像一層紙,像一層冰,像一道透明的玻璃牆。
牆的另一邊是更廣闊的天地,但牆就是牆,他撞了很多次,撞得頭破血流,牆依然在那裡。
龍捲風的拳頭又來了。這一次是一記上勾拳,從下往上,目標是陳耀年的下巴。如果被打中,下頜骨會碎裂,腦震盪會讓他失去意識,甚至更糟。
陳耀年沒有躲。
他伸出左手,五指張開,硬生生接住了那一拳。手掌擋住了拳頭,但拳頭的力量太大了,他的手臂被壓得彎曲,拳面距離他的下巴只有一寸。
他的掌骨在咯吱作響,隨時都會碎裂。但他的手指扣住了龍捲風的手腕,像一把鐵鉗,死死地鎖住。
龍捲風愣了一下。這是他在這場戰鬥中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這個中國人,居然敢徒手接他的拳頭?他的右拳被鎖住了,左拳立刻砸了過來。
陳耀年用右臂格擋,又是砰的一聲悶響,他的身體被震得往右側傾斜,但他沒有鬆手。
兩個人僵持在一起,像兩頭角力的公牛。龍捲風的力量遠大於陳耀年,他的手臂在一點一點地壓下去,拳面距離陳耀年的下巴越來越近,只剩半寸了。
陳耀年的手臂在發抖,肌肉在撕裂,骨骼在呻吟。他的嘴角溢出的血越來越多,沿著下巴滴在龍捲風的手腕上。
練皮膜。皮膜是身體的第一道防線,是肌肉和骨骼的保護層。
練皮膜,就是讓這層保護層變得堅韌、柔韌、不可摧毀。
陳耀年的皮膜已經練到了瓶頸,像一張拉滿的弓,只差最後一根弦的繃緊。
他將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氣感、所有的意志力,全部集中在身體表面。
皮膚在燃燒,毛孔在擴張,每一寸皮膚都在貪婪地吸收著丹田中湧出的能量。那層壁障在鬆動,在搖晃,在發出即將斷裂的聲響。
龍捲風的拳頭壓了下來。
就在拳面即將觸及陳耀年下巴的瞬間,那層壁障碎了。
像冰層在春天崩裂,像堤壩在洪水前垮塌,像繭在蝴蝶破出時撕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從陳耀年的體內噴涌而出,不是從丹田,不是從經絡,而是從每一塊骨頭、每一條筋腱、每一個細胞中同時迸發出來。
他的骨骼在咔咔作響,不是斷裂,是生長,是質變,是從凡鐵到精鋼的蛻變。他的筋腱在繃緊,像琴弦被調到最緊的音調,充滿了彈性和力量。
練皮膜之上,是練筋骨。
突破到練筋骨的瞬間,陳耀年的身體發生了質變。他的力量暴漲,速度暴漲,反應暴漲,連感知的範圍都擴大了數倍。
他握著龍捲風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骨發出咔咔的聲響,龍捲風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感覺到了疼痛。
陳耀年的右拳從下往上轟出,牛魔拳——蠻牛撞壁。這一拳的力量和之前完全不同,拳鋒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
龍捲風本能地側頭閃避,但拳風還是擦過了他的臉頰,在他臉上撕開了一道口子,鮮血飛濺。
龍捲風鬆開手,後退了兩步。他摸了摸臉上的傷口,看著指尖的血,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驚。
這個中國人,剛才還像一隻待宰的羔羊,現在卻像一頭甦醒的猛獸。
他的氣質變了,從內到外,從骨頭裡透出一種壓迫性的氣息。
「What... what are you?」龍捲風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陳耀年沒有回答。他的身體還在變化,骨骼在咔咔作響,肌肉在膨脹收縮,皮膚表面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那是盤古血脈覺醒的痕跡,以前只有在體內才能感知到,現在卻顯現在了體表。
那些金色紋路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手臂、肩膀、胸口,在路燈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虎口的裂口已經癒合了,連疤痕都沒有留下。
斷裂的肋骨在骨骼深處重新接合,比之前更堅固。撕裂的肌肉在重生,比之前更有力。他的身體像一把被重新鍛造的刀,雜質被剔除,鋒刃被磨利。
龍捲風不再說話了。他的表情變得嚴肅,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真正對手時的鄭重。
他重新擺出拳擊姿勢,雙拳在身前快速交替晃動,腳步開始有節奏地移動。
陳耀年也動了。
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豹變的身法在突破後的身體上發揮出了真正的威力——他的身影在路燈下拖出一道殘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向龍捲風。
龍捲風的右拳砸來,陳耀年沒有閃避,而是用左臂格擋。拳臂相撞,這一次他沒有被震退,只是身體微微一晃。
龍捲風的左拳緊跟著砸來,陳耀年用右臂格擋,依然沒有被震退。
龍捲風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恐懼。
他的全力一擊,居然被這個中國人輕描淡寫地接住了?不,不是接住了,是擋住了。擋住和接住不同。
擋住只是不被擊退,而接住是化解。陳耀年只是擋住了,但他的力量已經和龍捲風不相上下了。
陳耀年的右拳轟出。牛魔拳——第二式,蠻牛頂角。
拳鋒帶著金色的微光,砸在龍捲風的腹部。龍捲風的腹肌硬得像鋼板,但在這一拳面前,鋼板被擊穿了。
他的身體像蝦一樣彎了下去,嘴裡噴出一口酸水,眼睛暴突,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陳耀年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左拳緊跟著砸下,砸在龍捲風的背上,將他從彎腰的姿態砸成了趴地。
龍捲風的雙手撐在地上,試圖站起來,但陳耀年的膝蓋頂了上去,撞在他的下巴上。咔嚓一聲,下頜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龍捲風的身體向後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
他試圖爬起來,但陳耀年一腳踩在他的胸口上。金色的紋路在陳耀年的腳底閃爍,將龍捲風死死地釘在地上。
龍捲風的手抓住了陳耀年的腳踝,試圖掰開,但那隻手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力量,像一隻垂死的獵物在做最後的掙扎。
陳耀年低頭看著他。龍捲風的臉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嘴角掛著血絲,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另一隻眼睛裡滿是恐懼和不甘。
他的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碎裂的下頜骨讓他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
陳耀年沒有說話。他收回腳,轉身走向那堆鴉片。
馬永貞靠在牆上,右手裡還握著駁殼槍,左臂垂在身側,肩膀脫臼的位置已經紫了一大片。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陳耀年的背影,嘴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
他認識陳耀年這麼久,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渾身金色的紋路,像一尊從神話中走出來的神像。
老孫跪在地上,胸口的傷讓他無法站立,但他的眼睛也盯著陳耀年,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不是淚,是光,是希望。
陳耀年走到那堆木箱前,彎腰打開一個箱蓋。
裡面是一塊塊黑色的膏狀物,用油紙包裹著,散發著刺鼻的氣味。鴉片。譚四爺最恨的東西,許問昌用來賺錢的東西,洋人用來毒害中國人的東西。
他從倉庫里找到了幾袋石灰,指揮馬永貞和老孫將石灰倒進一個挖好的土坑中,然後倒入江水。
石灰遇水沸騰,白色的氣泡翻滾著,散發出灼熱的水蒸氣。陳耀年將一箱箱鴉片倒進石灰水中,黑色的膏狀物在翻滾的熱水中溶解、分解、化為烏有。
刺鼻的氣味在碼頭上瀰漫,混合著石灰的腥味和江水的鹹味,令人作嘔。但陳耀年沒有停,一箱又一箱,直到所有的鴉片都被倒進了石灰水中。
五十箱鴉片,全部銷毀。
碼頭上安靜了下來。風停了,江水的聲音消失了,連遠處的汽笛聲都聽不到了。只有石灰水在坑中翻滾的聲音,咕嘟咕嘟,像某種東西在消化。
陳耀年站在土坑邊,看著那些鴉片在石灰水中溶解,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譚四爺如果還活著,應該會高興吧。
他擦了擦手,轉身走向馬永貞,將他的肩膀復位。馬永貞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但沒有叫出聲。
咔嗒一聲,脫臼的肩關節回到了原位,馬永貞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了下來。
「送老孫去醫院。」陳耀年說。
「你呢?」馬永貞的聲音沙啞。
「我還有事。」
陳耀年走到龍捲風身邊。龍捲風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的臉腫得像豬頭,呼吸粗重而紊亂,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喉嚨里的痰音。陳耀年蹲下來,從他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
他將名片收進懷裡,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中。
同一時刻,許問昌的公館裡燈火通明。許問昌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紅酒,紅酒在杯中晃動,像血一樣紅。
他的對面坐著趙麻子——準確地說,是趙麻子的屍體。
趙麻子的臉腫得不像樣子,脖子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眼球暴突,舌頭伸在外面,紫黑色的。
「廢物。」許問昌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手。手帕上沾著血跡,他將手帕扔在趙麻子的臉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浦海的夜景盡收眼底。萬家燈火,霓虹閃爍,黃浦江像一條黑色的綢帶穿過城市的中央。
船隻在江面上緩緩移動,燈光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多麼美麗的城市,多麼繁華的碼頭。
但他的貨被毀了,他的人被打傷了,他的臉面被踩在了地上。
「陳耀年。」許問昌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比暴怒更加可怕。
「昌哥。」一個黑衣人從門外進來,低著頭,不敢看他。
「說。」
「水鬼的事已經安排好了。」
許問昌轉過身,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他還會下水的。」
「昌哥怎麼知道?」
「因為他還沒有將水鬼解決。」許問昌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他以為他能解決水鬼,他能坐上堂主的位子。他還會下水,還會去那片廢墟。而這一次,我會給他一個驚喜。」
黑衣人猶豫了一下。「昌哥,那個東西……真的要放出來嗎?」
「放。」許問昌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江水,「他不是喜歡水鬼嗎?讓他見識見識真正的怪物。」
黑衣人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許問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手指在窗台上輕輕叩擊,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數。
浦江底下,廢墟深處,被鐵鏈鎖著的東西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燃燒了不知多少年,終於等到了重見天日的時刻。
鐵鏈在黑暗中嘩啦啦地響,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中迴蕩,像某種古老的詛咒被重新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