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水猴子


  半夜,陳耀年推開宅子的門。院子裡漆黑一片,廊下的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只有堂屋裡透出一線微弱的燭光。

  他的腳步很輕,不想驚動任何人,身上的夜行衣沾滿了血跡和石灰水,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將黑色的布料浸得濕漉漉的,黏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他推開堂屋的門。燭火跳了一下,照亮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姜稚衣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小黑豹,灰藍色的眼睛在燭光中亮晶晶的。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睡袍,長發散在肩上,腳上沒有穿鞋,赤裸的雙足踩在青石板地面上,白得像玉。

  小黑豹已經睡著了,小肚子一起一伏,發出細細的鼾聲,尾巴捲成一個問號,搭在姜稚衣的手腕上。

  

  她看到陳耀年進來,沒有起身,沒有開口,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不算一個笑容,但已經很接近了。

  陳耀年站在門口,愣了片刻。「你怎麼還沒睡?」

  「等你。」她的回答簡潔得不像解釋,倒像是在陳述一個理所當然的事實。

  她站起身,將小黑豹輕輕放在椅子上,小傢伙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露出粉紅色的肚皮,繼續睡。姜稚衣走到陳耀年面前,伸手摸了摸他肩膀上的傷口。

  她的手指冰涼,觸到傷口的瞬間,疼痛減輕了不少,像有一層薄冰覆蓋在傷口上,將那灼燒般的痛感封住了。

  「不疼了。」陳耀年說。

  姜稚衣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塊白色的手帕,疊成長條,開始給他包紮。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做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用力——她在控制自己的力氣,怕太用力會弄疼他。

  一個能一掌拍碎石門的人,正在用最輕的力氣包紮一道傷口。

  陳耀年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她的額頭只到他的下巴,垂落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耳廓。

  燭光在她臉上跳動,將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兩把小扇子。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從陳耀年心底湧上來,涌到喉嚨,堵在那裡,說不出話。他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在這個亂世里,在這個遍地刀兵、人心險惡的浦海中,有一個女孩,赤著腳,坐在燭光下等他回家。

  「好了。」姜稚衣系好最後一個結,後退了一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滿意。

  陳耀年低頭看了看肩膀上的手帕。白色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看不出繡的是什麼,針腳又密又亂,有的地方縫成了一團,有的地方松得快要散開。

  那是馬元嘉教她繡的,她學了幾天,只繡出了這一朵。「繡的是什麼?」

  「花。」姜稚衣說,「元嘉姐說是梅花。」

  「梅花?」

  「嗯。梅花代表不怕冷。」姜稚衣歪著頭,看著那朵花,似乎也覺得不太像,但又不肯承認,「年哥哥不怕冷。」

  陳耀年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去睡吧。」

  姜稚衣點了點頭,抱起小黑豹,赤著腳走向自己的房間。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輕輕地說了一句:「年哥哥,你要好好的。」然後推門進去了。

  陳耀年站在堂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燭火燃到了盡頭,噗的一聲滅了,只有月光從窗欞間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孤零零的。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手帕,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一早,陳耀年還在院子裡練拳,馬永貞拿著一份報紙沖了進來,臉色白得像紙,眼睛裡卻亮著光。

  「阿年!你看!」他將報紙拍在石桌上,版面頭條,大字標題,墨跡還帶著油墨的香味。標題寫得極有煽動性,光看那個字號就知道編輯在排版時有多興奮。

  馬永貞念出了聲,聲音發顫:「拳擊手龍捲風被擊斃,青幫陳耀年放話——誰要在浦海販鴉片,就是跟他過不去,跟整個青幫過不去。」

  陳耀年的眉頭皺了起來。「我沒說過這話。」

  「報紙上說了。」馬永貞指著下面的小字,「據現場目擊者稱,陳耀年在銷毀鴉片後,當眾宣布了這條禁令。

  現場有多名碼頭工人、黃包車夫、以及不知名的江湖人士作證。阿年,你成英雄了。」

  陳耀年沉默了片刻,從馬永貞手裡接過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報導寫得繪聲繪色,細節豐富,仿佛記者就蹲在碼頭的某個角落裡親眼目睹了全過程。文章末尾還附了一段評論,大意是:自譚四爺去世後,碼頭上鴉片泛濫,如今陳耀年挺身而出,實乃青幫之幸、浦海之幸。

  「有人在替我們造勢。」陳耀年將報紙折好,放在石桌上。

  「誰?」

  「不知道。也許是沈伯棠,也許是別的什麼人。」陳耀年活動了一下肩膀,傷口已經不疼了,盤古血脈的恢復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強。

  消息比陳耀年預想的傳得更快。到了中午,整個浦海都在談論這件事。

  碼頭上、茶館裡、酒樓中、租界的洋行里,到處都有人在說「陳耀年」這三個字。有人說他是譚四爺的關門弟子,有人說他是青幫新一代的雙花紅棍,有人說他是從山東來的過江龍。版本不同,但核心一致——這個人不怕洋人,不怕鴉片販子,不怕死。

  同一時刻,浦海法租界,一棟不起眼的洋樓。從外面看,這只是一棟普通的私宅,紅磚牆,鐵柵門,院子裡種著兩棵法國梧桐。

  但住在法租界的人都知道,這棟洋樓的主人是青幫真正的幕後人物——那些從不露面、卻能讓整個浦海地動山搖的人。

  三樓的一間小廳里,圓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擺著四菜一湯,一壺紹興黃酒。圍著圓桌坐著三個人,年紀都在五十以上,穿著各式的長衫,神態從容,看不出喜怒。

  其中一位頭頂微禿,面容寬厚,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雙手沾過多少血。另一位瘦削精幹,目光如鷹,手指修長,常年夾著一根雪茄。第三位最年長,頭髮全白,坐在那裡像一座山,不說話,不笑,不怒,只是沉默地喝著酒。

  這三個人,任何一個走出去,整個浦海都要抖三抖。今天三人坐在一起,卻只是為了一個人的事。

  「陳耀年。」彌勒佛開口了,聲音渾厚,像大提琴的共鳴,「這個名字,最近聽到不少次。」

  瘦削的那位彈了彈雪茄灰,嘴角微微上揚。「碼頭上的事,譚四的地盤。這小子殺了屠江,又在靈堂上被衡尺測出是大造化之人。前天晚上,把洋人的拳擊手打死了,五十箱鴉片全倒進了石灰水裡。現在滿大街都在傳他的名號。」

  「衡尺?」白髮老者放下酒杯,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桌上另外兩人同時安靜了,「白崇遠那把尺子?」

  「就是那把。」彌勒佛點了點頭,「據說尺子在陳耀年手裡瘋轉,白崇遠當場斷言,此子必是青幫極有影響力之人。」

  白髮老者沉默了片刻,緩緩道:「白崇遠雖然為人陰沉,但從不妄言。他說的話,有幾分可信。」

  瘦削者將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總舵主那邊是什麼意思?」

  彌勒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總舵主沒有表態。但這種時候,不表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三人同時沉默了。

  圓桌上的菜冒著熱氣,黃酒在杯中泛著琥珀色的光。窗外傳來法國梧桐上鳥雀的叫聲,清脆而遙遠,和屋裡凝重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黃你那邊怎麼說?」白髮老者忽然問。

  彌勒佛笑了笑。「老黃你還不了解?不見兔子不撒鷹。看這個陳耀年能走到哪一步。如果只是曇花一現,他連眼皮都不會抬。如果真的做大了,他比誰都快來摘桃子。」

  三人相視一笑不語。

  「老張呢?」

  瘦削者接話:「我覺得這個年輕人有骨氣,比那些只會窩裡橫的強。還說他當年在法租界巡捕房的時候,最恨的就是鴉片販子。」

  白髮老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報紙,又看了一遍那篇報導。他的目光在「誰要在浦海販鴉片,就是跟他過不去,跟整個青幫過不去」這句話上停留了很久。

  「跟整個青幫過不去。」他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好大的口氣。」

  彌勒佛和瘦削者對望了一眼,沒有說話。

  「年輕人,有膽量是好事。」白髮老者將報紙疊好,放在桌上,「但有膽量還不夠。這個世道,有膽量的人死得最快。還得有腦子,有拳頭,有人。他占了哪樣?」

  彌勒佛想了想。「拳頭算一個。能打死洋人拳擊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腦子——從他在靈堂上的表現來看,不笨。人嘛,現在還太少,但他如果能成事,人會自動找上門。」

  白髮老者點了點頭。「那就再看看。水鬼的事還沒解決,堂主的位子還沒定。如果他真能把碼頭上的水患治了,把許文昌壓下去,那時候再說話也不遲。」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那個年輕人,叫什麼來著?」

  「陳耀年。」

  「陳耀年。」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品嘗一杯酒的滋味,「有意思。讓他繼續。」

  門關上了。彌勒佛和瘦削者坐在桌邊,又沉默了片刻。

  「老傢伙動了心。」瘦削者重新點了一支雪茄。

  「動了心也不會說。」彌勒佛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但這個『讓他繼續』,比寫十封信都重。」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說話。窗外的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

  傍晚時分,陳耀年獨自去了江邊。沈伯棠給他的地址在浦江西岸的一片低矮棚戶區中,靠近江堤,地勢很低,漲潮時江水會漫到門口。

  焦變的屋子在最裡面,背靠江堤,面朝江水,四周沒有鄰居,孤零零的一間木屋,像被遺忘在了江邊。

  陳耀年敲門。沒有人應。他推開門,屋子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木桌、一把木椅。

  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還冒著青煙,顯然剛熄滅不久。屋子的角落裡堆著一些漁具和潛水裝備,有些陳耀年見過,有些沒見過。牆上掛著一張畫像,畫的是一個女人,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畫得很用心,每一筆都很認真。

  他等了片刻,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個矮瘦的中年人走了進來,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兩條布滿了傷疤的小腿。

  他的臉黝黑,皺紋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江水沖刷了很久的黑色石頭,光滑,堅硬,什麼都映得出來。

  他看了陳耀年一眼,目光落在他懷中的信上。「你是沈老爺派來的?」

  「我叫陳耀年。」陳耀年將信遞給他。那是沈伯棠的親筆信,信上只有一句話:「焦變,此人可信。跟他走。」

  焦變接過信,沒有拆,只是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便將它放在桌上。他走到床邊坐下,沉默了很久。

  陳耀年沒有催他,在椅子上坐下。

  屋外的江水拍打著堤岸,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焦族。」焦變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摩擦,「你聽說過嗎?」

  「沒有。」

  「沒聽說過就對了。」焦變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焦族不和人打交道。我們住在水底下,不是在江底,是在更下面的洞穴里。地下河,暗湖,溶洞。那裡沒有陽光,但我們不需要陽光。我們能在黑暗中視物,能在水中呼吸,能在石壁上攀爬如履平地。」

  他伸出雙手。陳耀年看到了那雙手——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間有蹼,薄薄的,半透明的,像青蛙的腳蹼。不是後天接上去的,是天生的,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

  「焦族和水猴子。」焦變的聲音更低了,「在很久以前,是朋友。」

  陳耀年的瞳孔微微收縮。

  「水猴子不叫水猴子,它們有自己的名字,但那個名字人類發不出音。它們和水、和江、和河流共生,不害人,不鬧事,甚至幫焦族守護地下河的入口。焦族在上面建了遺蹟,水猴子在下面守護,幾百年相安無事。」

  「後來呢?」

  「後來有人來了。」焦變的眼睛望向窗外,望向江面,「不是普通人。是那種……有力量的人。他們來了之後,水猴子就變了。變得暴虐,瘋狂,不分敵我。它們開始攻擊焦族,攻擊一切靠近地下河入口的東西。」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焦族和水猴子打了很多年。死的人越來越多,水猴子也死了很多。最後,結界破了。水猴子衝進了焦族的洞穴,殺了我所有的族人。父母,兄弟,妻子,孩子,全部……」他的聲音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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