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二次下水


  江水沒過胸口的那一刻,陳耀年感覺到了明顯的不同。上一次下水,水是敵人,冰冷、渾濁、充滿惡意,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他的胸口,不讓他前進。

  但這一次,有焦變在身邊,水似乎變得友好了許多——不,不是水變了,是焦變的存在讓水不再是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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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變在前方引路,他的身體在水中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流暢。不是游泳,是滑行。他的手臂不需要划水,雙腿不需要蹬踏,身體只是微微扭動,就能在水下無聲無息地前進數丈。

  那些蹼在他的指間和趾間張開,像一面面細小的帆,捕捉著水流中最細微的推力。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擴張到了極限,將黑暗中每一絲微弱的光都吸收進去。

  陳耀年跟在他身後,腳蹼有節奏地擺動,漁叉橫在身前,馬燈掛在腰間。

  他的速度不慢,但和焦變相比,就像一隻笨拙的鴨子跟在一條魚後面。焦變在水下不需要換氣,陳耀年注意到他已經遊了很久,卻一次都沒有浮出水面。

  焦族的肺和人類不同,能從水中提取氧氣,能在水下待上大半天而不需要換氣。

  沉船。那片沉船的殘骸在前方若隱若現,腐朽的龍骨在燈光中像巨獸的肋骨,黑洞洞的艙口像一隻半閉的眼睛。

  陳耀年握緊了漁叉——上一次在這裡,他們遭遇了黑影,大劉被魘住,阿青丟了半條命。

  但這一次,焦變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艘沉船,便從它旁邊滑過,連停頓都沒有。

  他在沉船下方找到了一條陳耀年從未注意過的通道。

  兩塊巨石的縫隙之間,一個窄到只能側身擠過的口子,被水草和泥沙遮掩著,如果不是焦變帶路,陳耀年就算從旁邊游過一百次也不會發現。

  焦變側身擠了進去,陳耀年緊隨其後,石壁上的青苔蹭在他的手臂上,滑膩膩的,像某種生物的皮膚。

  通道的另一邊,是另一片水域。水更清,能見度更高,燈光能照到兩三丈外。

  水底不再是淤泥和碎石,而是平整的石板,一塊一塊鋪得很規整,像是一條沉入水下的街道。

  石板上有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紋路,而是車輪碾過的痕跡。陳耀年愣了一下——車輪印?在這江底?

  他抬頭看向前方,看到了更多的遺蹟。石柱、石牆、石門,還有那些刻滿符文的石台和祭壇。這裡不是廢墟,這是一座沉入水下的城池。

  焦變的速度慢了下來。他的身體不再那麼放鬆,肩膀微微收緊,頭部不停地左右轉動,像一隻嗅到了危險的動物。

  陳耀年的感知也捕捉到了什麼。不是水鬼,水鬼的氣息是陰冷的、黏稠的、帶著腐臭味。

  這個氣息不同——更快,更隱蔽,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有體溫的東西。

  它的移動軌跡不是直線,而是折線,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戲弄。

  陳耀年猛地回頭。燈光照到了一片空蕩蕩的水域,什麼都沒有。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輪廓——不大,約莫一個人大小,速度極快,在他的視線邊緣一閃而過。和上次在沉船里看到的黑影一模一樣。

  焦變也感覺到了。他停了下來,懸浮在水中,身體慢慢地轉了一圈。

  他的眼睛半閉著,不是在用視覺觀察,而是在用水流的變化感知周圍的一切。

  他猛地睜開眼,朝左側的一個方向沖了出去。

  陳耀年只看到一道水痕在燈光中炸開,焦變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

  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他又回來了,水痕還在擴散,他的身影已經重新出現在燈光中。他搖了搖頭,打了手勢——追不上,太快了。

  陳耀年的心沉了一下。焦變在水下的速度是他見過最快的,連他都追不上,那黑影到底是什麼?

  焦變的表情變了。他盯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陳耀年看懂了他在說什麼。

  焦族。

  只有焦族,才能在水下擁有這樣的速度。只有焦族,才能在水下如此隱蔽地移動而不被感知捕捉。

  只有焦族,才能讓焦變露出這種表情——不是恐懼,是困惑,是痛苦,是「為什麼還活著」的不解。

  陳耀年打手勢——追不追?

  焦變猶豫了一瞬,搖了搖頭。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不能在這裡耽擱。

  如果那個黑影是焦族人,如果焦族還有其他人活著,他遲早會找到答案。但不是現在,現在他們的目標是避水青天珠。

  兩人繼續前進。廢墟越來越深,水壓越來越大,陳耀年的耳膜開始隱隱作痛,他做了一次平衡,但焦變沒有任何不適,他的身體天生適應這種深度。

  石板上出現了更多的刻痕,有些是車輪印,有些是腳印,有些是某種陳耀年看不懂的圖案。

  他們經過了一道殘破的石門,石門上的浮雕已經被水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還能看出雕刻的是一幅海潮圖——浪花翻湧,海鳥翱翔,太陽從海面上升起。

  石門後面,是廢墟的核心區域。

  陳耀年認出了這個地方。

  上次他們就是在這裡遇到了水鬼群,大劉在這裡犧牲,阿青在這裡失蹤。沙地上還能看到暗紅色的痕跡,不是血跡——血跡早就被水衝散了——而是某種礦物質,在江底沉澱了不知多少年。

  那些石柱和橫樑還在,那些刻滿符文的石壁還在,那道透明的、看不見的結界也還在。

  焦變游到結界前,伸出手,手掌貼在透明的屏障上。他的掌心亮起了一層淡淡的光,不是金色,不是藍色,而是一種乳白色的、像月光一樣的光。

  那光從他的掌心滲出,滲入結界,結界在接觸的瞬間變軟了,像冰遇到了火,像黑暗遇到了光。

  它不再是透明的屏障,而是一道發光的門,門的那一邊是廢墟的深處,是水猴子不敢靠近的地方,是焦族祖先安息的地方。

  焦變回頭看了陳耀年一眼,然後邁步跨了進去。

  陳耀年跟在他身後,跨過那道門的瞬間,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變化。

  水溫沒有變,水壓沒有變,但水變了。不是水質變了,而是水的「情緒」變了。

  外面的水是冷漠的、敵對的、帶著惡意;裡面的水是中性的,不帶任何感情,不歡迎你,也不拒絕你,只是存在著。

  焦變在結界內側停下,蹲下來,用手掌撫摸著沙地。

  他的手指插進沙子裡,挖了幾下,從沙中挖出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表面刻著一個字,陳耀年不認識,但焦變認識。

  他捧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將它放回了原處。

  「族人的標記。」他的聲音含混不清,但陳耀年聽懂了,「每個焦族人在進入聖地前,都會在這裡放一塊刻著自己名字的石頭。

  這是他們來過的證明。」

  陳耀年看著那片沙地。沙地下埋著多少塊石頭?幾十塊?幾百塊?那些刻著焦族人名字的石頭,在江底沉默了多少年?他們的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們的名字還被江水沖刷著,還能被人認出來。

  兩人向廢墟深處走去。馬燈的光在石壁上晃動,將那些古老的浮雕照得忽明忽暗。

  他們沒有注意到,結界的邊緣,那道光門緩緩閉合之後,兩道影子從黑暗中浮現了出來。

  不是水鬼。水鬼不敢靠近結界,這兩道影子就貼在結界的邊緣,像兩片貼在玻璃上的葉子。它們的輪廓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著,只能看到兩雙眼睛——不是水鬼的血紅色,其中一雙是一種明媚的琥珀色。那兩雙眼睛盯著結界內部,盯著陳耀年和焦變越來越遠的燈光,一眨不眨。

  其中一道影子微微動了一下,在結界關閉的瞬間迅速進入了結界。

  另一道影子伸出一隻手,按在它肩上。那隻手和人類的手一樣,五指,有指甲,但沒有蹼。

  兩道影子沉默地站在結界的邊緣,看著那兩盞馬燈在廢墟深處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兩個微弱的光點,消失在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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