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海螺


  陳耀年聽完焦變的話,久久沒有出聲。

  江水拍打著堤岸,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的鼓聲,沉悶,悠長,永不停歇。

  月光從門口湧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像兩條將要匯入同一條河流的水流,沉默,堅定,不可阻擋。

  「想要解決水鬼,必須找到焦族聖物,青天避水珠,這也是拯救焦族的唯一辦法。」焦變說

  「好。」陳耀年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幫你找到避水青天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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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變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他沒有說什麼感激的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焦族的人不善於表達情感,他們更習慣用行動說話。

  「需要準備什麼?」陳耀年問。

  「水下裝備。繩子,馬燈,短刀。還有——」焦變猶豫了一下,「還不知道你的命夠不夠硬。」

  陳耀年笑了一下。「命只有一條,但夠硬。」

  兩人在木屋裡商量了整整一個時辰。焦變對水下廢墟的了解遠比陳耀年深。

  他畫了一張草圖,標出了地下河的入口、結界的邊界、水猴子最活躍的區域。他還提到了一個關鍵信息:廢墟深處有一道石門,石門上刻著焦族的族徽,只有焦族的人才能打開。門後是焦族祖先安息的地方,避水青天珠曾經就供奉在那裡。如果有人取走了珠子,很可能會留下痕跡。

  「外面的結界,只有你能打開?」陳耀年問。

  「焦族血脈。」焦變伸出那雙長著蹼的手,「珠子被取走的時候,結界應該是完好的。如果取珠子的不是焦族人,他不可能從正門進去。一定另有通道。」

  這個推測讓陳耀年想起了沉船——那艘沉船的位置,恰好就在廢墟的上方。也許取珠子的人是從沉船處潛入的,也許沉船本身就是線索。

  「明天傍晚,江邊見。」陳耀年站起身,「我帶裝備,你帶路。」

  「我帶一樣東西。」焦變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中翻出一個布包,布包層層包裹,打開後露出一隻海螺。

  海螺不大,約莫成人手掌長短,通體乳白色,表面有螺旋狀的金色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它不是普通的海螺,陳耀年第一眼就看出來了——那種光澤,那種質感,不是自然形成的。

  「這是什麼?」

  焦變沒有回答,只是將海螺小心地放回布包中,系好。

  第二天傍晚,陳耀年準時到了江邊。他帶了兩套裝備——短刀、漁叉、馬燈、繩索、防水布包,還有從洋人店裡買來的潛水鏡和腳蹼。

  馬永貞的傷還沒好利索,老孫還在醫院躺著,這一次他只能靠自己。馬永貞本來堅持要來,被陳耀年按在了床上。「你留在岸上,如果我再不上來,替我照顧好稚衣。」

  馬永貞聽了這話,罵了一句很難聽的髒話,然後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焦變已經在江邊等著了。他換了一身黑色的水靠,緊身的,將瘦削的身體裹得嚴嚴實實。

  腰間別著一把短刀,刀鞘是魚皮做的,已經磨得發白。腳上沒有穿鞋,赤足踩在江邊的石頭上,那雙腳的腳趾很長,趾間也有蹼。他背上背著那個布包,海螺在裡面。

  陳耀年走到江邊,看著灰濛濛的江水,皺了皺眉。「怎麼下去?上次我們有船,這次船老大不肯來了。」

  焦變沒有說話。他從背上解下布包,取出那隻海螺,舉到嘴邊。

  「你還會吹海螺?」陳耀年有些意外。

  焦變搖了搖頭。「不是吹。是喚。」

  他閉上眼,將海螺貼在唇邊,沒有吹,而是發出了一種低沉的、像鯨歌一樣的嗡鳴聲。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發出的,而是從胸腔里、從丹田裡、從骨髓里發出的。

  它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但陳耀年的皮膚能感覺到那聲音的震動,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空氣中撥動琴弦。

  海螺表面的金色紋路亮了起來。不是反射月光,而是自身在發光——微弱,但真切。金色紋路像藤蔓一樣從螺口蔓延到螺尾,將整個海螺籠罩在一層溫暖的光芒中。

  陳耀年的腦海中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冰冷而機械,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莊重。

  「叮!檢測到玄階法寶——驚濤海螺。品級:玄階下品。能力:召喚魚群,操控水流,水下傳音。當前持有者:焦變(焦族後裔,血脈綁定)。

  提示:玄階法寶在法寶品級中位列第三等,雖不及天玄七寶,但亦屬世間罕有。驚濤海螺為焦族世代傳承之物,非焦族血脈者無法使用。」

  玄階法寶。系統升級了,已經可以識別天玄七寶之外的法器。天玄七寶是天階,那是傳說中的東西,可遇不可求。而玄階雖然低一等,但也是普通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寶物。

  江面上起了變化。

  先是水面下的氣泡,一串一串地冒上來,像有人在江底煮開了水。然後是陰影——水下的陰影,一團一團地擴大、移動、匯聚。陳耀年後退了一步,手按在短刀上。他不怕水鬼,但不知道來的是什麼。

  一群魚躍出了水面。

  不是一條,不是一群,而是一片。數以千計的魚從江中躍起,銀白色的鱗片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像一片移動的星空。

  它們大小不一,種類各異——有尺把長的江鯉,有巴掌大的鯽魚,有細長的白條,還有陳耀年叫不出名字的魚。

  它們從四面八方游來,匯聚在江邊,將水面擠得密密麻麻,連江水都看不到了一片銀白。

  最大的那幾條魚,體型大得驚人。其中一條青黑色的江鯉,身長超過一丈,背鰭像一面黑色的旗幟露出水面,嘴巴張開時能塞進一個成人的頭。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平靜而深邃,像一位活了很久的老者在審視著岸上的人。

  焦變將海螺從唇邊移開,金色紋路慢慢暗了下去。他看了陳耀年一眼。「走。」

  他縱身躍入江中,落在那條最大的江鯉背上。江鯉紋絲不動,像是早就習慣了被人騎乘。焦變穩住身形,朝陳耀年伸出手。

  陳耀年猶豫了一瞬,然後抱起裝備,躍入江中,落在焦變身後的另一條大魚背上。那是一條灰白色的江豚,皮膚光滑,體溫溫熱的,背鰭剛好能讓他夾住雙腿。江豚轉過頭,用小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說「坐好了」。

  「驚濤海螺召喚來的魚群,會帶我們去廢墟。」焦變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它們不會靠近結界,但能送我們到洞口。」

  陳耀年握緊了漁叉,點了點頭。

  焦變再次將海螺舉到嘴邊,發出那低沉的嗡鳴聲。魚群動了。最大的那條青黑江鯉率先掉頭,朝江心游去,焦變伏在它背上,像一位騎在馬上的騎士。陳耀年身下的江豚緊隨其後,尾巴有節奏地擺動,速度快得驚人。周圍的魚群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排列成整齊的隊形,將兩人圍在中間。

  江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浪花濺在臉上,冰涼刺骨。夕陽已經沉到了江面以下,天空變成了深紫色,第一顆星星在天邊亮起。浦江兩岸的燈火漸次亮起,一盞,兩盞,十盞,百盞,將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晝。但陳耀年沒有看那些燈火,他盯著前方的水面,盯著那條青黑江鯉背上瘦削的身影,盯著水面之下越來越深、越來越暗的顏色。

  魚群帶著他們穿過了一片又一片水域。陳耀年認出了那些地方——沉船殘骸所在的淺灘,水草叢生的暗礁,還有那片顏色深得發黑的鬼渦。魚群在鬼渦的邊緣停了下來,不再前進。那條青黑江鯉甩了甩尾巴,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在說「我只能送到這裡了」。

  焦變從魚背上滑入水中,朝陳耀年打了手勢。陳耀年也滑了下去,江水沒過胸口,冰涼刺骨。他戴上潛水鏡,系好腰間的繩索,將漁叉握在手中。

  魚群在他們周圍盤旋了幾圈,然後緩緩沉入了黑暗中,像一群完成了使命的士兵,退回了來時的黑暗。水面恢復了平靜,只剩兩個人,兩盞馬燈,和無盡的、深不見底的江水。

  焦變指了指下方,然後一頭扎了進去。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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