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可願,為縣令大人做事?
「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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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明擱下茶盞,瓷底磕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掀起眼帘。
那雙蛇一樣的眼睛裡沒有怒意,只有一種近乎無聊的厭倦。
「滅了他們,然後呢?」
錢師爺躬著的身子微微一僵。
「能殺趙山豹,對方至少也是八品。」
周懷明的聲音不急不緩,「黑風嶺易守難攻,出兵,縣兵要死多少人?」
「老爺英明。」
錢師爺的腰彎的更低了,「貿然出兵,勝負難料。」
「勝負?」
周懷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剛扯起來就收了回去。
他擱在桌上的手指輕輕叩了兩下,並未說話。
在他看來——
這根本就不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贏了,是自揭其短,讓府衙追問反賊從何而來。
輸了,更是一場災難。
那不是功,是疤。
這頂烏紗帽,弄不好都得先飛了。
他不怕事。
但——
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那趙山豹那邊……」錢師爺試探著問。
「趙山豹?」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聲音淡漠的像在說一條死了的狗:
「武者,說到底不過是一群空有蠻力的匹夫罷了,這天下,從來不是靠拳頭打下來的——是靠腦子!」
「趙山豹好用的時候,是條狗,死了,那就是塊爛肉。」
「爛肉,不值得本官費心。」
錢師爺連連點頭:「是、是,老爺說的是。」
周懷明呷了口茶,潤了潤嗓子。
那張白淨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層若有所思的神色。
「不過——」
「這條狗,雖然不怎麼聽話,但總歸是用順手了。」
「如今黑風寨沒了,本官需要一條新狗。」
錢師爺心領神會,往前湊了半步:「老爺的意思是——」
「明天,你去一趟黑風嶺。」
周懷明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卻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陰惻惻的分量。
「去看看,端了趙山豹的,到底是什麼老頭。」
「如果是個聰明人,肯乖乖聽話——趙山豹能拿到的,他也能拿到,甚至更多。」
他頓了頓,那雙蛇眼微微眯起,燭火在瞳孔深處跳了跳。
「若是不聽話……」
他沒有說完。
但錢師爺已經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
那是殺意。
冷的,銳的,像一把藏在袖子裡、淬過毒的匕首。
「小的明白。」
錢師爺躬身,聲音壓低了幾分,「明天一早,小的就動身。」
「嗯。」
周懷明靠回太師椅,閉上了眼睛。
「欽差那邊,什麼情況?」
錢師爺神色一緊,壓低聲音道:「回老爺,小的按您的吩咐,備了一箱金銀、兩對玉璧、四匹蜀錦,送到了驛館。」
「哦?」
周懷明睜眼,語氣淡淡,「收下了?」
「全退回來了。」
錢師爺的聲音有些發乾,「連箱子都沒開,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周懷明的手微微一頓。
沉默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不是笑,是冷笑。
「有意思。」
他緩緩坐直了身子,語氣里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看來,這位欽差大人的胃口,很大啊。」
錢師爺小心翼翼的覷著周懷明的臉色:
「老爺,要不要再備一份更厚的?」
「不必。」
周懷明靠回椅背,雙手交疊在腹前:
「胃口大的人,不是用東西砸的,是等他開口。」
他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這位欽差是位清官。
清官?
這世道,哪還有這種東西。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
嘴上喊著兩袖清風,背地裡比誰都貪。
不過是把價碼抬得高一點,再高一點,裝出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等著你主動往上加。
這套把戲,他太熟悉了。
所以,退禮只能說明一件事。
這位欽差圖的,不是錢。
圖錢的人好打發。
不圖錢的——
周懷明眼底的光沉了幾分。
「老爺的意思是……」錢師爺試探著問。
「等。」
周懷明的聲音像蛇在草叢裡滑過,輕而冷:
「我倒要看看,這位欽差大人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是他想吃我,還是我吃他!」
……
翌日,晌午。
黑風嶺的日頭被薄雲遮了大半,山風從寨牆上掠過,帶著幾分殘留的涼意。
新兵們天不亮就下了山。
每人都揣著幾兩碎銀,背著乾糧,三五人一組,沿著山道往各自熟悉的村子去了。
最終結果如何,秦崢並不擔憂。
這世道,老百姓能活下來已經是拼盡全力。
能吃一頓飽飯,是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的奢望。
加入黑山軍,不但能吃飽,還能讓家人過得好一點——
誰會拒絕呢?
此時,石屋裡。
二牛盤膝坐在鋪了乾草的石板上,雙目緊閉,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丹田裡那一縷氣正緩緩沿著經脈遊走。
秦崢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一縷內勁探入。
數息後。
他收回手,嘴角微揚:「有進步,照這個速度,三五日便能嘗試衝擊經脈,正式踏入武道了。」
二牛睜開眼,臉上先是浮起喜色,隨即又泛起一層不安。
他搓著粗糙的手指,聲音發悶:
「上位,俺是不是太慢了?您親自教,俺都練了這麼久……」
「你以為武道是喝水?咕咚一口就灌下去了?」
秦崢的聲音不高,卻沉穩有力,「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都摸不到門檻。」
「你已經感應到了氣,就差臨門一腳了,別急,保持平常心。」
二牛看著秦崢平靜的眼神,喉結滾了滾,重重點頭:
「俺知道了。」
就在這時。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石頭小跑過來,有模有樣的抱拳行禮:
「秦大哥,有人來了,姓錢,自稱是清河縣衙的師爺,說有要事見你。」
秦崢眉梢微挑。
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趙山豹死了,周懷明坐不住了。
「讓他進來。」
他整了整衣襟,朝聚義大廳走去。
大廳是黑風寨留下的,一張寬大的虎皮大椅正對大門。
談不上氣派,但足夠寬敞。
秦崢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手指緩緩叩著扶手。
片刻後。
三道身影跨進了門檻。
當先那人五十來歲,走路時下巴微揚,目光掃過大廳時帶著不加掩飾的挑剔和輕慢。
身後跟著兩個挎刀的漢子,身形粗壯,滿臉橫肉。
錢師爺在廳中站定。
視線落在秦崢臉上時,明顯怔了一瞬——
這麼年輕?
眼前這人看著不過弱冠之年,身形修長,倒像個讀書人,不像悍匪。
不過年輕又如何?
說到底,不過是個占山為王的草寇。
錢師爺定了定神,挺直腰杆,雙手負在身後,下巴抬得更高了幾分。
「你——就是這裡的大當家?」
那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下人說話。
秦崢看著他。
沒有起身,沒有拱手,甚至連眼皮都沒怎麼抬。
「是。」
就一個字。
錢師爺眉頭微皺。
這態度,讓他有些不舒服。
但他沒有發作——
他代表的是縣令,是朝廷,跟一個山野村夫計較,失了身份。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股理所應當的倨傲:
「我今日前來,是奉縣令大人之命,跟你談一筆買賣。」
秦崢嘴角勾了勾,眼底卻沒有笑意:「什麼買賣?」
錢師爺緩緩踱了半步,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你能端了黑風寨,說明有幾分本事。縣令大人向來惜才,特地讓本師爺來問問——」
他頓了頓,把後面幾個字咬的格外清晰:
「你可願,為縣令大人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