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可有興趣加入黑山軍?
裴寂咬緊了後槽牙。
他想反駁。
但那股八品武夫的氣機如山壓下,將他最後一絲僥倖碾的粉碎。
輸了。
徹徹底底。
但他沒有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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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剩一片冰冷的坦然。
「廢話少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呦呵——」
劉疤子眉毛一豎,鐵刀直接架上了裴寂的脖子:
「骨頭挺硬啊?欠砍了是吧!」
「上位您讓開,這狗官剛才差點一劍捅穿末將心口——末將這就送他上路!」
秦崢擺了擺手。
劉疤子喉結滾了滾,鐵刀一收,退後半步,眼睛還死死瞪著裴寂。
秦崢注視著裴寂,雙眸微眯:「剛才,為何沖回峽谷救人?」
裴寂梗著脖子,隨口道:「誰的命,都是命。」
就六個字。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冠冕堂皇。
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秦崢嘴角微微一揚。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跟那些蛀蟲不一樣。
「想必周懷明說了我們不少壞話,所以你才會率兵來此。」
裴寂看他一眼,沒答話。
那眼神里有戒備,有審視,還有一種「我敗在你手裡,不代表我會跟你聊天」的倔強。
秦崢也不惱。
從懷中取出一封信箋,遞了過去。
裴寂皺眉接過,展開信紙。
只掃了一眼。
那張臉的血色一瞬間褪的乾乾淨淨。
信紙在抖,手指在抖,整條手臂都在抖。
「周懷明!」
三個字從牙縫裡碾出來,嘶啞如鈍刀刮骨:「你怎麼敢!」
劫軍械,吞撫恤,殺良冒功——
通匪,貪墨,坑害同僚!
鐵證如山,樁樁件件,全寫在紙上!
這何止是貪官?
簡直罪該萬死!
秦崢伸手將信箋取回,疊好,收入懷中。
語氣隨意的像在聊家常:「黑風寨被我滅了,周懷明派師爺來拉攏我,也被我斬了。然後——」
他看著裴寂,頓了頓。
「你來了。」
裴寂愣了一瞬。
然後,有什麼東西在他腦子裡轟然炸開。
黑風寨被滅——
周懷明的財路斷了。
師爺拉攏被斬——
這夥人不聽話,留不得。
然後自己到了清河縣,周懷明在自己面前涕淚縱橫的控訴土匪暴行——
借刀殺人!
不。
不止。
裴寂瞳孔驟縮。
那老狗還要借這夥人的刀,殺了自己!
等自己死在黑風嶺,他便可以上報朝廷——
欽差大人遇襲殉國!
朝廷大軍一到,踏平黑風嶺,所有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得死。
一石二鳥,乾乾淨淨。
「呵呵。」
裴寂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像一把斷了弦的琴。
他低下頭,搖了搖頭腦袋,澀聲道:「還真是好計謀啊。」
堂堂欽差,居然被一個七品縣令當猴耍。
「也好。」
他抬起頭,臉上已恢復平靜,只是嘴角還掛著一絲自嘲。
「起碼沒做個糊塗鬼,動手吧。」
說完,閉上了眼。
等了許久。
除了風聲,什麼動靜都沒有。
裴寂皺了皺眉,睜開眼。
秦崢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為何不動手?」
「我為何要動手?」
裴寂一怔:「你不殺我?」
秦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位欽差,面色發白,腰杆卻繃得像一桿槍。
片刻後。
他嘴角揚起一抹淡笑,「說實話,你人不錯,可有興趣加入黑山軍?」
裴寂神色微變。
劉疤子把玩鐵刀的手猛地一頓,刀疤臉上掠過一絲驚愕,看向秦崢。
上位居然想招攬這個狗官?
裴寂搖了搖頭:「我承認,黑山軍並非尋常匪寇,但我裴寂——」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豈能因一己生死,便做那背主求榮之徒?」
秦崢眉梢微揚。
這話說的不輕不重,但分量足。
「你是個聰明人。」
「大梁王朝如今的潰爛,你當真看不到?」
「你所效忠的那個朝廷,早就從根子上爛透了,你難道想被這潰爛的王朝,一起拖進深淵?」
裴寂唇角微揚,露出一抹坦蕩的笑。
「王朝爛了,但不是全爛。朝堂之上有忠良,江湖上有清官。」
他迎上秦崢的目光,毫不閃避,「這山要倒了,但還沒倒,有人扶,就還能立起來。」
秦崢沉默了片刻。
他沒說話。
只是看著裴寂。
這個人站在刀鋒底下,眼神里卻沒有一絲閃躲。
然後,他笑了。
「看來,你我是同一類人。」
他收斂笑意,盯著裴寂的眼睛,聲音驟然沉下去,擲地有聲:
「你要知道——我不是要毀掉一個好世道。」
「而是要在這個已經爛透的舊殼子裡,砸碎一個無法修復的桎梏,建一個嶄新的天下。」
裴寂渾身一震。
「砸碎桎梏……」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瞳孔深處似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
不是信念崩塌。
是一顆種子,被硬生生砸進了他堅如磐石的心裡。
秦崢看著裴寂,忽然道:「欽差大人——不如,我跟你做個交易如何?」
裴寂皺眉:「什麼交易?」
「我可以不殺你,但你要答應我兩件事——」
秦崢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立刻離開清河縣,不能讓周懷明發現你還活著。」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指向裴寂的腰間:「那塊令牌,得留下。」
裴寂低頭看了一眼——
欽差令牌。
他抬頭,盯著秦崢,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什麼,聲音發緊:「你想幹什麼?」
「這你就不用管了。」
秦崢聳聳肩,語氣輕描淡寫:「你就說,同不同意。」
裴寂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
朝廷的敵人,反賊。
可就是這個人,伏擊得勝之後沒有殺俘,沒有屠戮,拿出證據告訴他:
你被耍了。
現在,還要放他走。
「你就這麼信我?」
裴寂聲音乾澀,「不怕我出爾反爾?」
秦崢看著他,反問:「你會嗎?」
裴寂嘴唇動了動。
然後,他低下了頭,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很苦。
他在笑自己。
口口聲聲忠君報國,什麼清官忠良——
到頭來,信自己的,居然是一個被他帶兵圍剿的反賊頭目。
還真是諷刺。
「我可以答應你,但——」
他深吸一口氣,「我留在清河縣城外的五百兵馬,我要帶走。」
頓了頓。
他抬手指向旁邊那些縮成一團的俘虜:「還有他們,我也要帶走。」
秦崢側目瞥了一眼,點頭,又搖頭。
「城外的兵馬,你可以帶走,但這些人——不行。」
俘虜群里有人開始磕頭,有人哭喊「欽差大人救命」。
裴寂臉色一緊。
正要開口,秦崢抬手打斷他。
「放心,我不會殺他們。」
他指向那些刀盾兵,「這些人,幾天前還是各村村民,手裡拿的是鋤頭,不是刀。」
「黑山軍,不是土匪!」
裴寂怔住了。
他看著那些兵——
一個少年站在最前面,嘴唇上剛冒出絨毛,站姿還歪歪扭扭。
但眼底的光,是他在很多官軍眼裡都不曾見過的。
那是為自己而活、為某種信念而活的人,才會有的光。
他沒再說什麼。
解下腰間的令牌,隨手扔了過去,拱手道:「希望你說到做到,後會有期!」
說完,他不忍看那些俘虜的眼神,轉身大步離去。
那道青色背影逆著峽谷里的風,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碎石路盡頭。
劉疤子收刀入鞘,湊過來,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裴寂消失的方向,刀疤臉上滿是憋屈和不甘。
「上位,就這麼放他走了?萬一他回去搬救兵呢?」
秦崢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頭看著掌中令牌——
玄鐵鑄就,邊角包金,正面浮雕五爪蟠龍,背面刻著四個篆字:
代天巡狩。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角弧度緩緩加深。
「能不顧自身安危衝進箭雨里救普通士卒的人,會幹出言而無信的事?」
劉疤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秦崢轉過身,目光落在頭頂那片被薄雲遮了大半的天空上。
「況且——」
「就算他真的搬來救兵,到那時,我們也不一定在黑風嶺了。」
劉疤子一愣。
與趙鐵柱對視一眼,兩人臉上同時浮起困惑。
「上位,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