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熱乎的,路上帶著!


  「殺——!!」

  數千條嗓子匯成一道驚雷,撕裂了平陽城外的夜空。

  黑山軍如洪流撞入敵陣。

  盾牌頂翻殘敵,鐵刀從盾側捅出,弓箭營棄弓換刀,緊隨步兵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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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喊投降。

  只有刀刃劈入血肉的悶響和臨死前短促的慘叫。

  此刻。

  趙恆拄刀踉蹌,輕甲豁裂,左臂刀傷見骨。

  沈毅的刀一刀沉過一刀,他內勁已近枯竭。

  但真正讓他恐懼的,不是沈毅。

  他眼角往左一瞟——

  鄭風鳴的屍體溫熱尚在,胸口血窟窿對穿。

  六品武魁,一刀斃命。

  再遠些,那道拄刀的黑影仍立在城牆上,森寒的視線正朝他壓來。

  趙恆渾身一激靈。

  跑。

  念頭炸開的瞬間,他已轉身朝南狂奔。

  「想走?」

  沈毅的話語從後方追來,比刀鋒還冷。

  一抹殘影掠過。

  沈毅從斜刺里閃出,長刀在月光下划過一弧冷光。

  趙恆瞳孔驟縮,下意識抬手格擋——

  刀鋒卻在半途變了軌跡,從一個他完全沒料到的角度斜掠而上,切開他的脖頸。

  嗤——

  一條血線綻開。

  趙恆僵在半空,雙手捂住脖子,指縫間鮮血噴涌。

  他張著嘴,喉嚨里擠出幾聲含混的氣泡破裂聲,那雙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和悔恨。

  不該來的。

  他雙膝一軟,癱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

  沈毅收刀,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朝廷軍已徹底崩潰。

  鄭風鳴死了,趙恆死了,連最後一個能發號施令的人都沒了。

  殘兵群龍無首,丟盔卸甲跪地求饒,縮在盾牌後面瑟瑟發抖。

  但黑山軍的刀沒有停。

  跪下的被一刀砍翻,逃跑的被從背後捅穿,縮在盾後的被連人帶盾劈成兩半。

  刀鋒翻飛,慘叫此起彼伏。

  沈毅眉頭皺起,穿過戰場,走到秦崢面前。

  「秦帥。」

  他話裡帶著不解,「不少人已經投降了。何必趕盡殺絕?不如收編了他們——」

  秦崢側過頭。

  臉上血痕未乾,黑龍刃的殘血正順著刀尖往下滴。

  「你的意思是——」

  他聲量低沉,卻像刀刃貼著骨頭刮過。

  「黑山軍的弟兄,都白死了?」

  沈毅張了張嘴。

  六品威壓無聲碾過,將他到嘴邊的話壓了回去。

  他靜了一息,移開視線。

  秦崢收回目光。

  並非他嗜殺。

  若是尋常交鋒,戰場上刀槍無眼,死傷各憑本事,他從不介意收編降卒。

  但這一戰,不一樣。

  眼前這一萬精兵是平南大軍的精銳,吃朝廷的糧,拿朝廷的餉,骨子裡刻著對反賊的蔑視。

  就算收編,也難保沒有二心。

  更重要的是——

  方才劉疤子他們帶著新兵沖回來時,手無寸鐵。

  這群人非但沒有猶豫,反而更加興奮,一刀一個,殺得唇邊帶笑。

  這種人,收了不足以服眾。

  他也過不了心裡那一關。

  那就——

  一個不留。

  不知過了多久。

  喊殺聲漸漸稀落,最終歸於死寂。

  曠野上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殘刀斷刃散落一地,血混著泥土將整片地面染成暗褐。

  幾匹無主戰馬在屍堆間茫然地打著轉。

  秦崢拄刀而立,掃視全場。

  「二牛。打掃戰場,統計傷亡。」

  二牛拱手,轉身大步離去。

  「孟山。儘快救治傷員。」

  孟山拱手,打了個手勢,帶著幾個弓手朝傷兵堆里跑去。

  軍營。

  秋姨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乾麵粉,手裡捏著蒸籠布,指節捏得發白。

  她望著校場入口,那雙被灶火熏了大半輩子的眼睛一眨不眨。

  終於——

  足音從營門外響起。

  當先那道身影滿身血污,臉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後邊,刀盾營的士卒互相攙扶著,有人拄著斷刀當拐杖,有人被同伴架在肩上,腿上還在滲血。

  秋姨一下鬆了勁,懸了大半夜的心落了地。

  但只一瞬,那口氣又提了回去。

  她望向後隊——

  簡易擔架上,草蓆蓋著一動不動的身軀,排了好長。

  她不懂打仗。

  但她知道,戰鬥,總歸是要死人的。

  有可能今天早上還從她手裡接過窩頭的那個小伙子,現在已經不在了。

  秦崢揚起臉,眸光穿過校場,落在秋姨身上。

  他走上前。

  「秋姨。」

  嗓音沙啞,卻平穩。

  「饅頭,蒸好了嗎?」

  秋姨一怔,隨即重重點頭:「回上位,好了。」

  秦崢頷首。

  一具具陣亡將士的遺體被抬到校場上,覆著草蓆,列成數排。

  夜風從營門外灌進來,掀起草蓆一角,露出一張張灰白的臉。

  秦崢站在陣列前方。

  他臉上血痕未乾,衣袍被刀鋒撕開好幾道口子,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但他站得筆直。

  步履聲從身後走近。

  秋姨端著一個粗陶碗走到他身側,碗裡碼著剛出籠的白面饅頭,白氣還在往上冒。

  她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終一個字也沒說。

  秦崢接過碗,拿起一個饅頭。

  饅頭很燙,燙得他指尖微微發紅。

  他沒有吃。

  他走到第一排草蓆前,蹲下身。

  席下躺著的士兵很年輕,嘴唇上剛冒出絨毛,眼睛已被同伴合上。

  秦崢將饅頭掰成兩半,把一半放在他胸口。

  熱氣從斷口處升起來,散成一縷白霧。

  「熱乎的。」

  他的話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路上帶著。」

  校場上靜得只剩下夜風的嗚咽。

  秋姨背過身,肩膀聳動,壓著沒出聲。

  秦崢站起身,眼神掃過那些還站著的人。

  活著的人臉上都是悲戚,有人低著頭不敢看那些草蓆。

  「活著的,都吃。」

  他嗓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吃飽了——明兒個,才有力氣替他們多看一眼明天的太陽。」

  秋姨抹了把臉。

  帶人端出成籠的饅頭,挨個遞到每個人手裡。

  接過饅頭的人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團白胖的熱乎勁兒,喉結滾了好幾下。

  咬下去,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

  淚水混著麥香咽進肚子裡,暖意升上來,肩膀就不再抖了。

  腳步聲從側旁傳來。

  二牛走到秦崢面前,喉嚨一澀。

  「上位,這一戰……」

  他忽然哽住了,眼眶泛紅。

  「黑山軍陣亡——」

  他猛提一口息,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千二百四十三人。重傷四百五十六人,輕傷無數。」

  四下驟然一靜。

  一千二百四十三人。

  自黑山軍成軍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慘重的損傷。

  秦崢站著,喉頭一甜。

  他猛地偏過頭,一口鮮血噴在地上,猩紅刺目。

  「上位!」

  石頭第一個衝上來,肩上刀傷還在滲血,一把攙住秦崢的胳膊,聲音都劈了。

  「您沒事吧?」

  秦崢抬手,用手背擦掉唇角的血,輕輕搖了搖頭。

  與鄭風鳴一戰,臨時突破根基不穩,斬天一刀耗盡真氣,又被掌力震傷臟腑,傷到了本源。

  方才一口氣還壓得住,但一千二百四十三條人命砸下來——

  那口氣,散了。

  他勻了幾息,重新挺直了胸膛。

  「所有陣亡將士的家眷——」

  他看向陳老栓,一字一頓。

  「妥善安置。撫恤金,一文不能少。」

  陳老栓上前,菸斗別在腰間:「是,上位,絕不遺漏一戶。」

  秦崢略一頷首,雙眼掃向校場邊緣。

  那些新兵正站在角落裡,身上同樣帶傷。

  眼神里還有初上戰場的餘悸和看到屍山血海後的茫然,但沒有退縮。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周大壯偏了偏頭:「安排他們入營。」

  周大壯抱拳:「屬下明白。」

  秦崢轉過身,看向身側那道沉默已久的身影。

  「沈帥。」

  他開口,語調平穩了幾分,「借一步說話。」

  沈毅看著他嘴邊還沒擦淨的血痕,點了點頭。

  正廳里燭火微晃。

  秦崢斜靠在主座上,卸了全身力氣,臉色蒼白如紙。

  他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猛灌了一口,試圖壓下喉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甜腥味。

  沈毅在他對面坐下,手裡還抓著那個白面饅頭——

  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沒捨得吃。

  「秦帥。」

  沈毅眉宇間透出一層擔憂,「你確定沒事?要不先療傷。」

  秦崢擺了擺手。

  他的境界靠系統兌換,傷到本源也不影響武道根基,休養幾天便好。

  他看向沈毅手裡的那個饅頭,唇角浮起一絲淡笑。

  「沈帥一路奔波,連口熱乎的都沒顧上——這份恩情,秦某記下了。」

  沈毅低頭看了眼手裡的饅頭,扯了扯嘴角,沒說什麼。

  秦崢斂起笑意,抬眸直視他的眼睛。

  「不過——」

  「我更好奇的是,沈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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