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憶當年


  暮色從湖面漫過來,把整座御花園染成一層暗金色。

  亭外的竹林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

  蕭烈坐在石凳上,太平刀橫在膝頭,刀身上的暮光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

  楚帝坐在他對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外那盞宮燈被太監點亮,火苗在燈罩里輕輕晃動,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上,隔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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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年少時……」

  楚帝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乾裂的河床。

  「跟在你父皇身後,像個跟屁蟲。」

  「皇兄去哪兒,朕就去哪兒。」

  「皇兄讀書,朕坐在旁邊打瞌睡,醒過來的時候身上總是披著皇兄的外袍。」

  「皇兄練劍,朕就在旁邊撿皇兄砍落的樹葉,攢了一盒子。」

  「朕那時候覺得,這世上最好的人就是我皇兄,我只要一輩子跟著他就行了。」

  楚帝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在尋找那些早就丟在歲月里的樹葉。

  他的聲音更低了一些,像怕吵醒什麼。

  「皇兄每次出征回來,都會給朕帶東西。」

  「有一次皇兄帶回一塊石頭,說是在某個山頭撿的,讓朕刻成印章。」

  「朕刻了一個『牧』字,歪歪扭扭的,皇兄居然真的一直帶在身邊。」

  「有一次皇兄帶回一本書,說是在某個舊書攤淘到的,讓朕好好讀。朕讀了,讀完之後寫了一篇札記,皇兄看完之後仔細批註,批註比朕寫的札記都長!」

  「朕把那篇批註剪下來,裱在書房裡,一掛就是二十多年。」

  他抬起頭,眼角有一點濕潤。

  「皇兄,真的是這世上対朕最好的人!」

  蕭烈沒有說話,他坐在對面,手搭在刀柄上,目光落在楚帝那張蒼老的臉上,心裡卻想起另一個人。

  楚帝所說的那些禮物,有一半後來被賞賜給了東宮。

  蕭烈小時候收到過一塊石頭,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牧」字,他當時不知道那是誰刻的,只覺得丑。

  如今終於知道了,那是楚帝刻的,刻了一輩子最端正也最丑的一個字。

  楚帝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放下。

  「先帝出征北疆那年,朕在京都收到八百里加急。」

  「信上說先帝積勞成疾,昏迷不醒。」

  「朕當時急得都快瘋了!」

  「太醫院、京都的醫者、甚至各個廟宇的和尚道士,朕都找了一遍!」

  「朕連夜帶御醫和藥材出京,一路換馬不換人,馬跑死了三匹,腿上磨出血泡,朕都沒覺得疼。」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到軍營的時候,朕的腿在抖。」

  「不是累的,是怕!怕趕不上,怕一路上耽擱,延誤了皇兄的病情!」

  「朕跪在帳外等了半個時辰,軍醫說先帝剛睡下。」朕就在帳外跪著,一直跪到天亮。」

  蕭烈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一下。

  他想起小時候,父皇總是御駕親征,每次出征都會把自己交給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那時候,蕭烈從未受過委屈,大皇兄蕭瑜,二皇兄蕭璋,總是一人手裡舉著一個糖人都自己玩兒。

  蕭烈也曾騎在這個蕭牧的脖子上放過風箏,也曾趴在楚帝肩頭酣睡……

  這一切……好像都是上輩子的事。

  是什麼時候……兩人之間變得你死我活,再無叔侄情誼?

  不記得了……

  蕭烈回過神來,楚帝繼續開口,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害怕驚醒什麼熟睡的故人。

  「朕親手熬的藥。」

  「那藥方是莫舒開的,朕問過他不止一次,莫舒都說那些藥材只是溫補之品,無礙。」

  「朕信了……」

  「朕端著藥碗,跪在皇兄榻前,一勺一勺地餵。」

  「皇兄喝完之後沒多久就睜開了眼,比之前精神多了!」

  「皇兄拉著朕的手,怪罪朕離開京城到北疆那苦寒之地,還問朕冷不冷……」

  「朕當時哭得像個小娃娃,嚇得門口的鐵山和鐵弓兩兄弟還以為皇兄病危!」

  「現在想來,真是滑稽!」

  他停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變了,變得沙啞,還帶著一絲哭腔。

  「可後來……皇兄好得不對勁!」

  「他不睡覺,整夜整夜地看輿圖,寫手令,跟朕說——『朕還有很多事沒做完,朕要快一點』。」

  「皇兄說話的時候聲音興奮地發抖,手也在抖,眼睛亮得不正常!」

  「朕那時候還以為是莫舒醫術精湛,卻不知道那根本就是迴光返照!」

  「在『心源引』和『兵勇散』交替作用之下,皇兄的身體在短短几天內被抽乾!」

  蕭烈的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起蕭瑜臨死前的樣子……

  姜憫的金針刺穴激活了他最後一絲潛力,整個人紅光滿面!

  楚帝的目光落在空處,像是隔著那段舊日時光看著某個已經不在的人。

  「先帝駕崩前,清醒過一段時間。只有短短一盞茶的功夫,他認出朕了。」

  「皇兄拉著朕的手,雙眼滿是不可置信!」

  「他問朕,問朕為何要在藥中下毒!」

  「可朕沒有!朕沒有!朕從選藥,熬藥,甚至餵藥都是親力親為,絕無半點私心!」

  「可……皇兄卻……因朕而……駕崩。」

  蕭烈握著刀柄的手指收緊又鬆開。

  不需要楚帝解釋,這一切必定是莫舒在中間搗鬼。

  蕭烈想要譏諷兩句,可他看著楚帝那副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的樣子,又輕嘆一聲,閉上了嘴。

  楚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先帝駕崩後,莫舒來找過朕。」

  蕭烈聞言一愣!

  「什麼?」

  「莫舒還找過你!?」

  「你為什麼不殺了他!為父皇報仇!」

  「本王不信,你猜不出是誰在其中搗鬼!」

  楚帝一臉悽然。

  「殺了莫舒?」

  「他會承認自己毒殺先帝嗎?」

  「就算他認了,你猜史書上會如何記載?」

  「後人會如何評價?」

  「殺了他!弒君的罪名就得朕來背!」

  「朕會遺臭萬年!」

  蕭烈一時間被楚帝問得啞口無言,楚帝一揮衣袖,繼續說道。

  「他帶著兵勇散的配方來京都,說能替朕清理朝堂。」

  「朕那時候又怕又恨,怕自己真的成了罪人,恨莫舒讓朕背了一口永遠洗不掉的鍋。」

  「更恨他毒害皇兄!」

  「朕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但……朕卻不敢讓他死……也不想讓他光明正大地活……」

  「朕將他驅逐出大楚。」

  「可他轉頭就去找了鐵弓,騙他說朕是毒殺先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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