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蕭燁拜師
蕭烈和姜憫在房中磨蹭了大半個時辰。
窗外的日頭已經從屋檐爬到了院牆的頂端,正堂里的碧酥已經換了三壺茶。
六皇子蕭燁坐在客位上,雙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面前的茶杯沒有動過,目光也沒有往窗外瞟。
他的腰背看起來沒有因為等待而塌下去半分。
碧酥偷偷瞄了他一眼,心裡覺得這位小皇子還真是沉得住氣。
蕭烈終於晃悠著走進正堂時,蕭燁立刻站起來,拱手行禮。
「蕭燁拜見皇兄。」
他沒有抬眼打量蕭烈,目光平視著對方胸前的位置,既不討好也不迴避。
蕭烈掃了一眼桌上那份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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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禮束脩整整齊齊地擺著,干肉、芹菜、蓮子、紅棗、桂圓、紅豆,一樣不少,用紅紙包著,連繩子都系得一絲不苟。
蕭烈在他對面坐下。
「六皇弟,你這份禮太正式了。」
「你我本就是兄弟,拜師的事,本王怕是不能應。」
蕭燁抬起頭看著他。
「皇兄是怕我是父皇派來的?」
蕭烈沒有否認。
「你父皇昨日剛被本王收拾了一頓,你今天就來拜師,時機未免太巧。」
蕭燁沒有急著辯解。
「皇兄說得對!」
「如果我是父皇派來的,我不會挑今天來。」
他站起來,走到堂中央雙膝跪地,雙手將茶盞舉過頭頂。
「弟子蕭燁,願以誠心叩拜。」
「請皇兄開恩,收入門下。」
蕭烈愣了一下,確實沒想到他會直接跪。
他伸出手把蕭燁提了起來。
「起來!你就算跪到明天,本王也不收!」
「你先回吧。」
蕭燁被他提起來,沒有掙扎,只是把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
「那這盞茶先放著,等明日皇兄消了氣,我再來。」
他嘴上說著要走,實際上卻像條小狗一般仰頭望著蕭烈,眼睛一眨眨的。
不到十二歲的小正太,就怎麼眼巴巴地望著自己,蕭烈總不能一腳把人踢開吧?
這時,徐德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手裡攥著一卷宣紙。
「殿下!出事了!」
蕭烈正在煩心,隨手拿起一個茶杯就灌了下去。
「又怎麼了?」
徐德把宣紙展開鋪在桌上。
「殿下您看!有人在京城各處貼了告示,說您在并州遇險的始末,連五皇子和六皇子去北疆探聽虛實的事都寫了,一字不差。」
「說是楚帝許諾若有人識破周巡的『假王爺』,便立為太子,寫得明明白白!」
蕭烈站起身快步走到桌前,低頭看去。
宣紙質地細膩,邊緣有暗紋,一看就是上等的貢紙。
告示上的內容……關於并州的部分寫得粗略,像是道聽途說。
但關於五皇子、六皇子入北疆的部分卻詳盡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連周巡以「風寒未愈」為由拖延見面的每一日都標得清清楚楚。
只有親身經歷者才寫得出來!
蕭烈猛地轉頭看向蕭燁。
蕭燁還站在那裡,手裡提著束脩,一臉得意。
蕭烈盯著他。
「你乾的?」
蕭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了一瞬,像是喜悅與猶豫同時湧上來。
「是!皇兄在北疆做的事,不該被埋在那些謠言底下。」
「并州的事,父皇想壓下去;五皇兄和我的事,他也想當沒發生過。」
「可那些事確實發生了,該讓天下百姓都知道皇兄受了多大的委屈!」
蕭烈把告示放下,看著他。
「你是他親兒子!」
「這張告示貼出去,他遺臭萬年,你又能好到哪去?」
蕭燁低下頭。
「我知道。」
蕭烈的聲音高了一分。
「那你為什麼還這麼做?」
蕭燁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覺得皇兄才是對的!」
「皇兄在北疆分的每一寸地、修的每一條路、傳下的每一份技藝,都比父皇的算計重要得多。」
蕭烈看著他,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說實話!」
蕭燁被蕭烈嚇得退後一步。
「我以為……納了投名狀……皇兄就能收我為徒!」
「待皇兄登基之後,也能放過一條生路!」
「但我是真的喜歡……」
蕭燁還沒說完,蕭烈便是一聲暴喝。
「閉嘴!」
蕭烈這一聲暴喝,不僅把蕭燁嚇得渾身一抖,更是把徐德和碧酥嚇得夠嗆。
他深吸一口氣,一臉無奈地坐回椅子上。
「蕭家……皇位……到底要把人逼成什麼樣!?」
「你還不到十二歲,就想著用自己父親來當投名狀!」
「本王知道……他不算什麼好人,可他是你爹!」
「能把自己親爹身敗名裂當投名狀的人,本王如何敢收入門下?」
「滾!」
蕭烈越說越氣,直接轟人!
可蕭燁剛剛挪動腳步,蕭烈又開口了。
「蕭燁!你還小……」
「少年的路當鶯飛草長,霞光漫天,心裡乾淨些……」
「那些玩弄人心的鬼蜮伎倆,聽一聽便罷了,還是走正路為好!」
「還有……無論如何,本王絕不是濫殺之人。」
蕭燁聞言,;楞了半晌,隨後躬身一拜。
「謝皇兄提點,皇弟明白了。」
說完,蕭燁轉身往外走,走到門檻時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門邊的矮几上。
「這個,是上次皇弟去北疆時寫的。」
「皇兄若得空,還請斧正一二。」
然後他跨出門檻走了。
蕭烈走到矮几前拿起那本冊子,封面上用端正的筆跡寫著「北疆見聞錄」五個字。
他翻開第一頁,看到上面寫著。
「蒼州官道寬約兩丈,路面以水泥鋪成,平整如鏡。」
「據聞此道可通馬車、牛車、火車。」
「火車於軌道上行駛時煙柱沖天,聲如雷鳴,遠觀如鐵龍行於地。」
他翻了幾頁,又看到一頁寫著。
「幽州城西有一工坊,專制琉璃器皿。」
「余曾入內觀其製法,匠人以長竿蘸熔漿吹之,轉而成形,輕薄透亮如冰。」
「問其方,匠人笑而告之:『王爺說,手藝不藏私,有人學就教。』」
後面還畫了一幅簡筆圖,畫的是一個匠人彎腰吹琉璃的側面輪廓。
再翻幾頁,他看到一個更長的條目。
「北疆百姓食制,與京城多有不同。」
「幽州城中有一食堂,供工坊匠人一日三餐,午時飯食尤其豐盛,常有肉食。」
「余嘗問一匠人:『為何北疆一日三餐?』匠人答:『王爺說,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旁邊還用小字批註。
「余試之,果然!飽食後雖略有困意,但體力極為充沛。」
蕭烈看到那句「余試之,果然」時,嘴角動了一下。
他繼續往後翻,又看到一頁寫著。
「鐵軌鋪設法:先以碎石鋪底,再架枕木,枕木上釘鐵軌。」
「鐵軌相接處以螺栓固定,間隙不得過大,否則火車過時易脫軌。」
「余曾參與鋪設一日,手掌開裂,然甚覺有趣。」
蕭烈合上冊子,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冊子裡的每一個字都很樸素,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大道理,只有一個人認真記下他親眼看到的東西,親口嘗過的滋味,親手試過的事。
蕭燁在宮裡也許連燈油都沒親手添過,但在北疆,他踩過水泥路,摸過鐵軌,跟匠人聊過怎麼吹琉璃,自己試著扛過枕木。
蕭烈合上冊子,抬腿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時蕭燁還沒有走遠,聽到腳步聲停下回過頭來。
蕭烈站在門檻裡面看著他。
「拜師,可以……」
蕭烈話還沒說完,蕭燁臉上便一陣欣喜,眼見就要跪地拜師。
蕭燁膝蓋還沒沾地,蕭烈下句話就出口了。
「但是!」
「你必須先把張貼告示這件事解決。」
「看你如何解決,孤再決定收不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