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讀書人,心真髒
周巡在營帳里躺了整整八天。
ѕᴛo𝟝𝟝.ᴄoм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燕基和楊威第一天來探望過一次,看到他兩條小腿上纏滿了藥布,腳底敷著黑褐色的藥膏,整個人靠在榻上,臉上還帶著燒傷後未褪盡的紅腫。
周巡見他們進來先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膝蓋彎了一下又摔回榻上,臉上的表情又疼又窘。
「兩位見諒……在下這般模樣,實在有失國體,和談之事,還是等在下傷勢好轉之後再議不遲。」
燕基皺著眉頭看了他一會兒,又看了一眼他露在藥布外的焦黑皮膚,最終只留下一句「楚使安心養傷,不急」便帶著楊威出去了。
第三天、第五天、第七天,燕基和楊威又來過幾次,每次周巡都能找出新的理由。
今天換藥疼得沒法下地,明天傷口發癢怕影響判斷,後天藥力上頭需要靜養。
鐵牧雲每次都蹲在榻邊給他換藥,動作很輕但從不抬頭看那兩人。
燕基有一次忍不住問她。
「你家使臣的傷,到底什麼時候能好?」
鐵牧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軍醫說得靜養一個月,您要有急事,我替您把他扛過去也行。」
燕基看了看榻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樣,噎了一下轉身走了。
楊威跟在他身後走出帳篷,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垂下的帳簾,低聲說了一句。
「這周巡為何故意拖延?」
「難不成想以此來讓我燕、蜀兩國放低條件?」
燕基腳步頓了一下。
「哼!」
「他願意拖,就讓他拖,反正我們也不吃虧。」
第八天夜裡,燕基收到了緊急軍報。
蕭烈已經攻破荊州,三萬陳軍幾乎全軍覆沒,主帥元嘉被斬首於虎嘯江邊,陳國殘兵退到了江對岸。
燕基把軍報看了三遍,然後遞給楊威。
楊威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把軍報放下,算了算日子。
「周巡剛到那天,蕭烈就收復了荊州!」
「一天?他只用了一天?」
「陳國的軍隊是紙糊的嗎?」
「元嘉不是沙場宿將嗎?不是專擅守城嗎?」
「就這麼個守法!」
燕基的臉色沉得像一塊被水泡透的木頭。
「好一個周巡!」
「他是在替蕭烈爭取時間!」
「他把咱們拖在這兒,蕭烈就能騰出手來一個一個收拾。」
「若是陳國服軟了,下一個就是你我!」
楊威眉頭緊皺。
「王爺,明天咱們必須讓周巡把條約簽了!」
雍親王點了點頭。
「對!咱們拖不得了!」
第九天一大早,燕基和楊威帶人闖進了周巡的帳篷。
帳簾被掀開時,周巡正靠著床頭喝一碗藥湯,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放下碗露出一個笑容。
「兩位,在下今日身體不適,怕是……」
燕基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
「楚使,你身體不適了八天,也該適了。」
他走到榻前。
「本王的耐心有限……」
「今日若談不出個結果,就別怪本王不講情面了。」
周巡靠在榻上,看著他那張已經繃不住的臉,眼底有一閃而過的亮光。
他放下藥碗。
「既然兩位等不及了,那就談吧。」
燕基從袖中抽出一卷國書,展開鋪在榻前的矮桌上。
「割地、賠款、開放互市、免除關稅……」
「條件都寫明白了,你簽字畫押即可。」
周巡低頭看了一眼那捲國書,然後伸手把它拿了起來,動作不急不慢……
然後他鬆開手,那捲國書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燕基腳邊。
帳中安靜了一瞬。
燕基的臉從白變紅又變青,像是被人當面摑了一掌。
楊威的手按在了桌面上,指節發白。
兩側的軍士同時握緊了刀柄,鐵牧雲的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刀柄上。
周巡沒有看那些刀,沒有看那些人的臉色,他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雙腿的傷口在動作中扯了一下。
「兩位,想必也是明白在下為何拖延了……」
「也罷,在下就不想繞彎子了。」
「割地,楚國不會同意!」
「祖宗之地豈能與人?」
「賠款……倒無所謂,北疆不缺錢,你們搶走的那點東西,我家王爺三個月就能賺回來。」
他抬起眼看著兩人。
「不過,就算我替兩位簽了這份國書,把徐州和梁州割給你們……你們守得住嗎?「
「荊州,陳國守了一天就沒了。」
「北疆精銳調轉刀鋒之後,你們覺得自己比陳國多撐幾天?」
「三天?五天?還是十天?」
燕基沒有立刻回答。
楊威的臉色變了變,開口反駁了一句。
「楚國雖強,大不了滅了陳國,我燕、蜀兩國大不了與景國聯手,經過絕不會坐視你楚國一家獨大!」
周巡笑了一聲,像是聽到了一個很有趣的笑話。
「燕國和蜀國出兵之前,想必也聯繫過景國吧?」
「景國天子可有回覆?」
燕基和楊威的臉色同時僵住了。
周巡看在眼裡,繼續說道。
「北疆王妃是景國公主,北疆的技術早就作為聘禮送給了景國。」
「論情分,楚國和景國是天然的盟友,景國天子怎麼會幫你們打他的妹夫?」
他靠著床頭,聲音不高但清晰。
「現在楚國雖然三面受敵,但楚國地大物博,不出三年,便能重新壓著你們三國打。」
「到那時……你覺得景國是站在你們那邊,還是站在楚國這邊?」
「開疆拓土的機會,誰會放過?」
「最後,無非是景國與我大楚聯手,吞滅諸國!」
帳中安靜了很久。
燕基的表情從憤怒到沉默,又從沉默變得僵硬。
楊威低下頭不敢再去看周巡的眼神。
周巡看著他們的變化,語氣放緩了一些。
「兩位,在下今日給諸位指一條路。」
「你們退兵,楚國與燕蜀永結盟好,共享技術,兩國通商。」
「不出五年,燕國和蜀國都能國富兵強。作為誠意……」
他從枕下取出兩捲紙,展開放在桌上。
「這是蒸汽機的圖紙,算是楚國送給兩位的見面禮。」
燕基的目光落在那些圖紙上。
他看不懂那些線條和標註,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能讓一個國家脫胎換骨的東西!
他和楊威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沉默了片刻。
燕基伸手把圖紙拿起來卷好。
「此事重大,本王需要送回國內商議。」
周巡點了點頭。
「不急,在下等得起。」
燕基和楊威拿著圖紙走出了帳篷。
帳簾落下時周巡靠回榻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鐵牧雲坐在角落擦刀,直到兩人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才開口。
「那圖紙是真的?」
周巡閉著眼睛。
「真的。」
「照著圖紙做,便可分毫不差。」
鐵牧雲的刀停了一下。
「那你晚上自己換藥。」
周巡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什麼意思?」
鐵牧雲打開包袱,拿出了自己的皮甲和長弓。
「蒸汽機乃是國寶,決不能流出去!」
「待會天一黑我就摸出去,截殺送信的斥候!」
周巡聽得一愣,看向鐵牧雲的眼神像看羅大牛。
不是?你們老鐵家的娃都這麼楞嗎?
這是在別人大本營啊!
你去截殺被人家的斥候?!
鐵牧雲看了周巡一眼,皺了皺眉。
「你什麼眼神?」
周巡連忙笑了起來。
「鐵姑娘放心!他們造出來也是廢品!」
「那飛輪用的是北疆鐵木,外包精鋼。」
「燕蜀兩國沒有冶煉技術,也沒有那種木頭,就算照著圖紙做出個樣子來,用不了十天也得散架。」
「到那時候,他們還得回來找咱們修。」
他重新閉上眼睛。
「這張圖紙送給他們,就是往他們脖子上拴了根狗繩。」
「繩頭在咱們手裡!」
鐵牧雲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把皮甲和長弓放了回去。
「讀書人,心真髒。」
周巡笑了一聲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