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冷血戰法
第五天傍晚,虎嘯江上最後一座吊橋的最後一節木板被釘牢時,北岸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六座三段式吊橋橫跨江面,像六條灰褐色的巨蟒匍匐在江水之上,橋板還帶著新鋸木料的清漆氣息,繩索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蕭烈站在橋頭,踏了踏第一塊木板,木板紋絲不動,只發出沉悶的聲響。
「全軍渡江。」
八萬北疆精銳開始沿著六座吊橋分批過江,馬蹄踏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步兵列隊整齊,刀槍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先頭部隊過江後迅速在南岸展開警戒,確認沒有伏兵後發出信號,後續部隊開始加速過江。
江面上的風從南岸吹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那是陳國的土地,也是蕭烈即將征服的土地。
對岸的陳國營帳已經空了。
嚴闕沒有選擇在江邊決戰,他把十二萬大軍撤到了虎嘯江以南四十里外的丘陵地帶。
那片丘陵地勢起伏,大小山頭錯落分布,每隔百步便是一個小型軍寨,軍寨之間用壕溝和鹿角相連,像一張鋪在大地上的灰色蛛網。
嚴闕坐在最中央那座山頭的營帳中,面前攤著一幅輿圖,圖上的每一個軍寨都標好了編號和駐兵人數。
他的眼睛很沉,像是看不出一絲波瀾,可若有人盯著看久了,會發現那裡頭根本沒有一絲人該有的情緒。
「每座寨子駐兵八百到一千不等,互相之間距離不超過一里,用旗號聯絡。」
副將站在旁邊指著輿圖。
「蕭烈的騎兵在平原無敵,火炮也厲害,但進了丘陵,騎兵跑不起來,火炮也不可能覆蓋全軍。」
「他每攻一個寨子,就會被另外三個寨子從側翼夾擊。」
嚴闕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目光在輿圖上慢慢掃過。
「寨子被攻破之後呢?」
副將愣了一下。
「被攻破之後……守軍戰死或撤離。」
嚴闕的手指在輿圖上一划。
「死戰?能敵得過陷陣營?」
「撤離?蕭烈一個都不會放過!」
「傳令下去,下方軍寨被迫之後,上方軍寨立刻滾下火油桶,以火箭點燃,無比要給楚軍造成最大的損失!」
副將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嚴闕看出來了,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片刻。
「你有話就說。」
副將猶豫了一下。
「將軍,將士們最近……士氣不太高。」
「江邊那幾天的炮擊,兄弟都沒見過那種陣仗。」
「而且元嘉將軍的三萬人在荊州一夜間沒了,消息傳過來之後,下面的人都有些懼意。」
「若是此時再安排火攻之術,就等於斷了弟兄們的活路,恐怕……」
嚴闕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傳下去——只要活過這場仗,每人賞銀十兩,官升一級。」
「若是還有人敢動搖軍心,就發配到山腳下的軍寨去,讓他們第一個死!」
副將領命出去了,但走出帳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嚴闕的背影,背脊發涼。
而外面的營地里,氣氛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沉。
幾個士兵圍坐在火堆旁,火苗跳了跳,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一個年輕的士兵手裡握著乾糧,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嚼不出什麼滋味。
「江邊那幾天,你們看到那些炮了嗎?」
旁邊的人接話。
「看到了,那東西比雷還響!」
「我在北岸望了一眼,就看見一陣火光,然後整艘船就沒了!」
第三個人壓低聲音。
「元嘉將軍的三萬人一夜之間就沒了,蕭烈還築了京觀……要是咱們也被圍住……」
第一個說話的士兵打斷了他。
「別說了。」
但他的手在發抖,握著乾糧的手指微微顫著。
蕭烈站在丘陵邊緣,看著遠處那片層層疊疊的軍寨輪廓,沉默了很久。
羅大牛蹲在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把土捏了又捏。
「王爺!這個叫嚴闕的比元嘉狠多了啊!」
「他這種戰法,完全就是那人命來拖延時間啊!」
蕭雄從馬上跳下來,指著遠處。
「不光狠,還很精明!」
「每座寨子都有瞭望塔,互相之間用旗號聯絡。」
「咱們攻任何一個,其他寨子都能看到,半柱香之內就能完成合圍。」
蕭烈盯著那片軍寨,目光掃過那些灰黃色的寨牆和隱約可見的旗杆,在腦子裡反覆計算著。
他想了很久,然後用手指了指最近的一座寨子。
「先拔這一座!」
「陳虎,你的火炮分成兩組,一組正面轟門,另一組壓制左右兩側的寨子,不讓他們馳援。」
「羅大牛,你帶陷陣營從正面衝進去,不要戀戰,破門之後迅速清理寨內守軍,拿下寨子就停手。」
「蕭雄,你率蒼狼騎在寨子後方遊走,情況不對立刻衝殺敵方援軍,掩護弟兄們撤退。」
第一天的進攻從清晨持續到黃昏。
火炮在清晨響起,第一輪炮擊砸開了寨門,陷陣營從缺口湧入,寨內的守軍倉促應戰。
那座寨子裡的陳軍打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潰散了,有人丟下武器往山坡下跑,有人跪在地上舉著雙手。
羅大牛沒有追,按蕭烈的命令駐守寨子,等待第二天的推進。
但下一刻,山坡上突然滾下無數破爛木桶,沿途流下粘稠的火油。
羅大牛那久經沙場的直覺在腦海中敲響警鐘!
「撤退!」
陷陣營快速退出軍寨,隨後無數火箭襲來,整個軍寨成了火海,那些來不及逃離的陳軍俘虜渾身是火地衝出寨門,慘叫著倒在地上。
羅大牛吞了口唾沫,抬頭望向南面。
「這他娘的還是人啊!」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蕭烈用同樣的方法一座接一座地拔除那些軍寨。
陷陣營負責正面攻堅,火炮負責壓制側翼,蒼狼騎負責斷後。
每一天都有傷亡,每一天都有寨子被拿下,但每一座寨子被拿下後都需要分兵駐守。
到第七天時,他攻下了七座寨子,陣亡三千餘人,受傷者近萬。
而那些被攻下的寨子又需要派人留守,兵力正在被一點一點地稀釋。
嚴闕坐在中軍營帳里,每天聽著各寨的戰報,神情始終如一。
副將把當日的傷亡數字報給他時,他頭也不抬地翻著案上的文書。
「知道了,下一個寨子補上。」
副將猶豫了一下。
「將軍……」
嚴闕抬眼看他。
「嗯?」
副將的聲音低了下去。
「士兵們說蕭烈的炮太厲害了,弟兄們有些怕。」
嚴闕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哦?那就抓幾個出來殺了把,然後把人頭吊在營門口。」
副將沒有再說話,退出了營帳。
他在營帳外站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的後被已經全部汗濕了。
第九天傍晚,蕭烈騎在馬上看著遠處那座剛剛被攻下的寨子,眉頭緊皺。
羅大牛從前面跑回來時盔甲上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王爺,前面那座寨子拿下了。」
他喘了口氣。
「但弟兄們有點頂不住了,一連打了九天,都在硬撐了。」
「而且炮彈也消耗得厲害,陳虎說,按這個打法,等把這幾座小山包攻下來,炮彈都沒了。」
蕭烈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更遠處那座最高的山頭上,那是嚴闕的中軍所在。
「沒辦法,我們沒那麼多時間跟他耗,只能拿炮彈砸了!」
回到營帳後蕭烈坐在案前,面前攤著輿圖。
攻下的寨子標了紅圈,剩下的寨子還有幾十座。按這個速度攻下去,打完這些寨子至少需要一個半月,而三月之期已經過了半個月。
他正盯著輿圖發呆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傳令兵掀簾而入,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竹筒。
「王爺,京都飛鴿傳書,王妃親筆。」
蕭烈接過竹筒,拔開塞子,抽出裡面的紙條展開。
紙上的字跡是姜憫的,筆畫比平時略緊。
【大楚各地煉鋼廠接連發生事故,多處被毀,通往南線的幾條運輸鐵路也遭到破壞,後續炮彈和糧草的供應會中斷了一段時間。】
蕭烈把紙條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羅大牛湊過來看了一眼,雖然他有些字認不全,但也猜出了大概。
「王爺……炮彈沒了?那咱們還打不打?」
蕭烈沒有回答,他盯著輿圖,手指在那些還沒被標記的山頭上慢慢滑過。
「打!」
「而且還要更快地贏下來!」
「陳國不滅,燕國和蜀國只會肆無忌憚!」
「姜俊一定會暗中支持他們,到時候,我大楚就要被拖進泥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