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難道是……姜憫?


  蕭烈對外稱病的第三天,北疆銀行的門檻被踩矮了三寸。

  告示是當天凌晨貼出去的,墨跡未乾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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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示上寫著三行字。

  「磷肥技術招標,分五道工序,各工序獨立競標。以土地契約質押,價高者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北疆僅保留試產線一條,年產量不超過百石。」

  茶館裡那些原本還在議論「王爺舊疾復發」的人,看完告示後不說話了。

  消息傳到青州時,王家主事人正在看帳冊。

  他看完告示後把帳冊合上,對管家說了一句。

  「備車,去京城。」

  管家問。

  「帶多少銀子?」

  王家主事人想了想。

  「帶地契就行,銀子,留著也沒用。」

  他的語氣平靜,但放下帳冊時指尖在封面上多按了一瞬,像是正在那頁紙的行距之間確認一道還沒有完全乾透的摺痕,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去撫平它了。

  管家領命去了,王家的馬車當天下午就出了城,車轍在官道上碾出一道新的印痕。

  與此同時,幽州城北疆銀行門口擠滿了人。

  告示貼出去不到兩個時辰,城西糧鋪的孫掌柜就帶著一疊地契擠到了櫃檯前。

  他身後排著的十幾個人全是各州趕來的糧商和地主,有人連夜從雍州騎馬趕來,頭髮上還沾著露水。

  孫掌柜把那疊地契遞進窗口時手在微微發抖。

  「我要競標第一道工序。」

  櫃檯後面的夥計接過地契,又遞給他一張回執。

  「三日後開標,請憑此據入場。」

  孫掌柜接過那張回執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被門檻絆了一下,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

  他站穩後回頭對那人說了一句。

  「你也是來競標的?」

  那人點頭。

  孫掌柜又問。

  「哪一道?」

  那人猶豫了一下。

  「第二道。」

  兩人沒有再多說,各自走出了門,但兩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對方,然後各自拐進了不同的方向。

  化肥技術招標的消息像一粒火星落進了乾草堆。

  農業是一切時代的根本,能讓農田增收的技術,就是能決定生死的東西。

  磷肥、氮肥、速效堆肥,蕭烈把這三項技術拆成了五道工序。

  從礦石粉碎到酸鹼中和,從發酵配比到造粒成型,再到最後的施用方法。

  每一道工序獨立招標,互不關聯。

  這意味著一個世家最多只能拿到其中一兩道工序的完整圖紙。

  要想掌握全套技術,就得跟別的世家聯手。

  但蕭烈算準了沒有人會聯手。

  茶館裡有人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

  「五道工序,五家人各拿一道,誰都做不出完整的化肥。」

  「可要是有人把自己那道工序交出去跟別人換,那他押在銀行的地契就等於白給了。」

  旁邊的人接話。

  「那要是五家人坐下來談呢?」

  第一個人搖了搖頭。

  「談?怎麼談?老王家跟老李家在雍州爭了幾十年地,老趙家跟老錢家去年還在打官司。」

  「你讓他們坐下來談,不如讓他們坐下來打架。」

  角落裡的一個老者一直沒有說話,他聽完這些議論後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

  「不用他們談。」

  「王爺早把他們這些彎彎繞算死了!」

  「擱你身上,你會把傳家寶拿出去給別人嗎?」

  他起身走出茶館時留下了一句話。

  「你們看著吧,不出一個月,那些世家自己就會先打起來。」

  招標進行到第七天,北疆銀行推出了第一批平價化肥。

  不多,只有三百石,以成本價投放市場。

  告示貼出去的當天上午,幽州城外的幾個村莊就有人趕著牛車來拉貨。

  一個姓劉的老農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這玩意兒真能讓莊稼多收?」

  旁邊一個穿著北疆工坊制服的人蹲下來。

  「你拿一小塊地試試,不收錢。」

  老農想了想,真的劃了一小塊地撒了化肥,又把旁邊的地留作對比。

  半個月後,那塊地的麥苗比旁邊的足足高出半指,顏色也深了一個度。

  老農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兩片地的差距,搓了搓手上的泥。

  「這玩意兒……還真他娘的有用。」

  他轉身朝村里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像是正在趕在入冬前把剩下的地也鋪上。

  消息像風一樣刮過周邊的村子。

  雍州分行門口,幾個農戶蹲在牆角合計。

  「咱們也買不起那大袋的,能不能幾個人合買一袋分著用?」

  旁邊的人說。

  「告示上寫了,可以零買。」

  幾個農戶湊了錢,買了半袋化肥,在田埂上分了。

  一個老農把分到的那一小把化肥攥在手裡,隔著布袋子能感覺到那些顆粒正在指縫間簌簌地往下落。

  他後來逢人便說。

  「那東西看著像灶灰,用起來比牛糞管用。」

  這話傳開之後,來銀行買化肥的人更多了。

  有人推著獨輪車來,有人趕著驢車來,有人把化肥裝在布袋裡掛在扁擔兩頭挑著走。

  北疆銀行門口排隊的隊伍從清晨排到日頭偏西,那些裝了袋的化肥沿著官道一車一車地運往各縣,像是正在把一根沒人看清的根須提前埋進冬天還沒到來的土層深處。

  蕭烈的政策像一面徐徐展開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各大世家被逼入兩難。

  要麼拼盡家底競標,把土地押給銀行換一張圖紙;

  要麼放棄技術,眼睜睜看著北疆的低價化肥搶占所有市場。

  一個年過六旬的老家主在家族議事堂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時啞著嗓子說了一句。

  「把地契拿出來吧。」

  「與其讓那些泥腿子用王爺的肥把糧價打下來,不如咱們自己賺。」

  他把地契遞出去時手指在紙角上停了一下,微微顫抖。

  那些地契被裝進木匣送出府門時,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正在晨光中甦醒的田地,又轉身坐回了椅子上,唉聲嘆氣。

  「哎……對不起祖宗哦~」

  招標結束後,五道工序分別落入了五家不同的世家手中。

  拿到礦石粉碎工序的世家發現,沒有酸鹼中和工序的圖紙,粉碎出來的礦粉就是廢料;

  拿到發酵配比工序的世家發現,沒有造粒成型的工序,發酵好的肥料根本沒法運輸。

  拿到其他工序的世家也各自卡在了不同的環節上。

  沒有人願意把自己手裡的工序分享給別人,因為每道工序背後都押著成片的土地契約。

  一旦交換技術,就等於把自家押在銀行的地契換成了別人家的一份承諾,而那些承諾既沒有蓋印,也沒有署名,像一張空白的借據,只能等著看誰會先提起筆來落款。

  與此同時,蕭烈推出了平價化肥的補充政策。

  他在各州主要集市設立了固定的化肥銷售點,以穩定的價格持續供應。

  糧商們算了一筆帳。

  就算拿到了全套技術,開窯建廠的成本攤到每一石化肥上,定價只要超過北疆的售價,百姓就不會買。

  可要是定得比北疆低,那連開窯費都收不回來。

  一個從并州趕來的糧商站在銀行門口,看著那些正在搬運化肥的牛車,低聲對同伴說了一句。

  「他把路堵死了!咱們就算拿到了圖紙,也只能按他定的價走。」

  「不按他定的價,咱們的東西就賣不出去。」

  同伴沉默了一會兒。

  「那還競標幹什麼?」

  糧商嘆了口氣。

  「不競標,就什麼都沒有。」

  百姓們倒是高興了。雍州的一個村子在秋收後,村長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看著那些堆滿糧倉的穀子,對圍過來的村民說了一句。

  「今年比去年多收了快三成。」

  有人問。

  「是化肥的功勞?」

  村長點了點頭。

  「試試就知道了。」

  沒有歡呼,沒有鼓掌,但人群沒有散。

  有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家拿了幾個空麻袋,往銀行的方向走去。

  那一年秋收,許多農戶第一次發現自家的糧倉能裝得這麼滿。

  有人蹲在谷堆旁邊,抓了一把新收的稻穀在手裡碾開,看了很久,然後又抓了一把,嘿嘿直樂。

  那些握著鐮刀的手開始盤算明年要不要多買幾袋,而那些曾經靠著地契和銀子過活的世家,正在他們的後院裡盤算的則是另一件事。

  半個月後,五家競標成功的技術持有方被迫坐下來談判。

  他們試著把五道工序拼在一起,但沒有一個人願意先拿出自己的圖紙。

  談判持續了三天,最終不歡而散。

  有人砸了杯子,有人拂袖而去,有人關上門後對管家說了一句。

  「他們不交,咱們也不交!看誰先撐不住!」

  這場對話被姜憫的人記錄在案,當天夜裡就送到了蕭烈案頭。

  蕭烈看完後沒有評價,只是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後對旁邊的文書說了一句。

  「告訴他們,第二批平價化肥下個月到貨。」

  文書領命而去。抽屜合上時發出輕微的聲響,像一枚圖釘正好卡進它預留的孔位里。

  與此同時,周巡再次出京。

  這一次他帶的不只是巡查組,還有一隊新式火槍營和三百名北疆老兵。

  他的巡查路線沿著上次未走完的路重新鋪開,從雍州到并州,從青州到荊州,一座城一座城地走。

  所到之處,各州駐軍列隊聽候調遣。

  有人想攔,看到那些手持火槍的士兵列隊進城後,又把手縮了回去。

  周巡這次沒有再遇到證人失蹤或帳冊被毀的事,他把查出來的案子一條一條地辦,該殺的殺,該抄的抄,該流放的流放。

  茶館裡的百姓開始議論變了方向。

  有人端著一碗茶說。

  「這回周巡是真狠。」

  旁邊的人接話。

  「不是他狠,是王爺狠。」

  「王爺手裡有兵,背後有銀行,化肥的配方把世家綁得死死的,那些世家連鬧事的力氣都沒了。」

  有人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我聽說有幾個世家想把地契贖回來,銀行那邊說了——可以贖,但得按現價。」

  「現價比他們押進去的時候翻了快一倍。」

  第一個人搖了搖頭。

  「贖不回來了,押進去的時候是羊,再出來就是狼。」

  這些議論聲在茶館裡斷斷續續地響著,偶爾夾雜幾聲嘆氣或笑聲,很快又被新的聲音蓋了過去。

  那些曾經仗著土地和佃戶過活的世家,正在被一層層地剝去他們最外層的殼。

  有人開始變賣祖宅,有人把兒孫送到北疆的工廠學藝,有人在自家廳堂里坐了一整夜後吩咐管家備車去京城。

  但蕭烈依然沒有見他們。

  宮門外的台階上,每天都有不同姓氏的馬車停靠,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遞上拜帖,每天都有同一句話從宮門裡遞出來。

  「王爺舊疾復發,不便見客。」

  一個從雍州趕來的家主在宮門外站了整整一天,直到暮色降臨才轉身離去,走時罵罵咧咧。

  「天殺的!究竟是把徐大夫綁了!?」

  「這不是禍害人嗎!?」

  管家在一旁小聲說道。

  「老爺,這位徐大夫,怕不是……早就死了吧?」

  這位家主聽得渾身一顫。

  「要真是這樣……王爺可就要動刀子了!」

  徐德依然沒有消息。

  蕭烈坐在御書房裡,面前攤著各州送回的巡查報告。

  周巡的進度比他預期的還要快,各州的配合程度也出乎他的意料。

  他把報告看完後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眼,把目光移向窗外。

  那些報告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太順了!

  沒有阻礙,沒有推諉,沒有暗中的抵抗,像一條被提前打掃乾淨的路,等著周巡一步一步走過去。

  蕭烈的手指在案上慢慢敲著。

  如果是世家做的,他們不可能服軟得這麼快。

  他們會在周巡迴京後搞小動作,會在暗處散布流言,會在報上繼續影射,會在地方上拖著某些案子不辦。

  如果是姜俊做的,他不可能看著我收服世家。

  蕭烈的手指停住了。

  事情鬧到這份上,世家寧願把自己的肉割下來,也不遠交出徐德,要麼就是徐德已死,要麼……就根本不是他們做的!

  蕭烈坐直了身子。

  他重新把那些報告翻了一遍,把目光移向另一個人——姜憫!

  他第一時間否定了這個念頭。

  但那個念頭被否定之後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沒有被沖走,只是沉得更深了一點。

  他又想起姜憫在他面前勸說他不要操之過急時的神情,想起她在討論徐德失蹤時的語氣。

  如果這樣都還找不到徐德,那只有一個可能,去找徐德的人出了問題!

  他搖了搖頭,像是想把自己腦子裡的念頭搖掉,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或許,是憫兒手下混進了採風司的奸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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