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僵持
景、燕、蜀三國聯軍在楚國邊境線上紮下營帳的那天,蕭烈正在幽州城外看著最後一輛蒸汽戰車走下裝配線。
履帶碾過泥地時留下兩道平行的深痕,車頂的煙囪正噴著白煙,像一個正在確認自己已經準備好邁出步子的鐵獸。
消息是周巡親自送來的。他騎馬從城外趕回,翻身下馬時手裡攥著一封剛從邊境加急送回的密報。
「王爺,三國聯軍已經在邊境線上完成合圍,景國居中,燕國在東,蜀國在西,三路兵馬分駐三座大營,合計超過二十萬人。」
蕭烈沒有立刻接話,他彎腰拍了拍那輛戰車的側面,鐵殼子發出沉悶的迴響。
「二十萬人。」
周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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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沒動,像是在等什麼。」
蕭烈直起身。
「他們在等技術。」
他看了一眼那輛戰車。
「等他們自己的人把手雷、火槍、火炮都配齊了,再動。」
周巡沉默了片刻。
「那咱們怎麼辦?」
蕭烈轉身朝城門方向走去。
「讓他們等。」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不需要再確認的事。
「他們等得起,咱們也等得起。」
接下來的半年,楚國的工廠晝夜不停地運轉著。
高爐的火光徹夜通明,鐵錘砸在鋼坯上的聲響從黎明持續到深夜。
北疆、并州、青州的工廠同時開足了馬力,火槍的槍管像流水一樣從鍛床上滾落,手雷的彈殼在冷卻池裡發出嗤嗤的聲響,蒸汽戰車的零部件在裝配線上拼合,履帶一節一節地連成完整的閉環。
礦山的運輸隊排成長龍,日夜不停地將礦石和煤炭運向山下的熔爐。
鐵軌上新增了更多運載量,新鋪的軌道也延伸到了之前沒有覆蓋的礦區。
軍需庫里的物資堆到了屋頂,火藥桶一排排碼放整齊,用紅漆標註著日期和批次,等待被送往各州駐軍手中。
民間也有不少年輕人自備乾糧趕去報名參軍,徵兵處的門前常常排著幾十人的隊伍。
一個從雍州趕來參軍的年輕人在登記時說了一句。
「俺家在鎮上聽說邊境上囤了二十萬兵,要是他們打過來,俺得守著自家地。」
負責登記的軍官抬頭看了他一眼。
「行。」
那年輕人按完手印後去領了一套軍服,換好之後在銅鏡前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編號又轉身跑向了集合處。
與此同時,三國聯軍的營帳里,姜憫正在指揮搬運一批新到的設備。
她從楚國帶回的技術圖紙正在被逐一拆解,分配給景國的工匠和燕蜀兩國的工廠。
火槍的槍管、手雷的引信、火炮的炮膛、蒸汽戰車的履帶和傳動系統——每一道工序都在各自的作坊里試製,又在姜憫的協調下拼合成完整的武器。
燕基有一次走進工坊時,看到那些正在組裝的火槍,低聲說了一句。
「這些東西,夠蕭烈喝一壺的。」
姜憫正在檢查一根槍管的膛線,頭也沒抬。
「夠他喝一壺,但喝不死。」
「蕭烈腦子裡只會有更狠的東西,若不能儘早剷除,咱們就一定會輸!」
她放下那根槍管,看了燕基一眼。
「他手裡的東西比這些多。咱們能造出來的,他早就造出來了。」
「咱們造不出來的,他手裡也有。」
燕基沒有接話。
他站在工坊門口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拼合的鐵件,又轉身走了出去。
姜憫繼續檢查槍管的膛線,沒有抬頭,指尖沿著膛線緩緩滑過,像是在測量一道她沒有完全鋪開的底稿,還缺一筆才能落定。
對峙持續的日子裡,邊境線上兩邊的軍隊都沒有動過。
但雙方都在不斷加固自己的防線。楚軍這邊,火槍手在城牆上輪班值守,手雷被分成小隊配發,蒸汽戰車在城牆內側的通道里待命,車身的鐵皮被擦得鋥亮。
三國聯軍那邊,新的營帳在原有的營地基礎上繼續向外鋪展,火炮開始沿著戰線排列,炮口統一指向楚國的方向。
一個在邊境上駐紮了三個月的楚國老兵蹲在哨位上,看著遠處那片正在升起的炊煙對旁邊的同袍說。
「他們那邊每天都冒煙。」
同袍接話。
「冒煙說明他們還在。」
老兵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讓他們冒。冒到他們不想冒了為止。」
兩邊的哨兵隔著那道看不見的線各自守著,誰也沒有先開口,誰也沒有先退後一步。
風從他們之間的空地上吹過,把兩邊的炊煙攪在一處,又各自吹散,像一場沒有約定的平分。
同袍沒有說話,只是把水囊遞給他,伸手時手腕上露出半截舊傷疤,像一道還沒完全乾透的裂縫,正在等著戰事真正落地才能決定它該向哪個方向延伸。
就在邊境線保持沉默的同時,陳國七州正在悄無聲息地融入大楚的版圖。
蕭烈沒有急著派官員去接管,而是先讓北疆的老工匠和農技人員分批進入各州縣。
有人帶著新式農具的圖紙,有人帶著化肥的使用手冊,有人帶著水泥的配方和建造水渠的工具。
他們每到一個地方就住下來,用陳國百姓能聽懂的方式解釋那些東西的用途。
梧州城外的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圖紙上的線條,看了一會兒之後問旁邊的工匠。
「這東西真能讓我多收兩成?」
工匠點頭。
「不只兩成,連著用兩年,能翻一倍。」
老農沉默了一會兒,把圖紙接過去卷好放進懷裡。
「那俺試試。」
第二年秋收時他的糧倉確實裝滿了。
消息傳開後,鄰近幾個村子也開始有人打聽那些圖紙的去處。
有人在地頭上聽完之後,回家就開始平整房後那塊堆柴火的空地。
陳國舊地的學堂也重新開了門,第一批學生的課桌上擺著嶄新的課本,封面上印著「大楚」兩個字。
孩子們翻開課本時,紙張的油墨氣味還沒有散盡,有一個小姑娘用手指在「大楚」兩個字上慢慢描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她以前沒有見過那麼新的紙。
兩個月後,蕭烈在國會提出了一份新的改革方案。
他站在議事堂中央,聲音平穩但清晰。
「從今年起,在各州、縣、鎮設立民眾自治會。」
「自治會由百姓推舉代表組成,負責地方修路、通水、辦學、調解鄰里糾紛。」
「官府只負責監督和提供資源,具體事務由自治會自行決定。」
滿堂安靜了片刻。謝安瀾第一個開口。
「王爺,這法子前所未有。」
蕭烈看著他。
「前所未有,就不能試嗎?」
謝安瀾沉默了一會兒。
「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怕百姓不懂如何自治!」
蕭烈說。
「不會就學,學了就會!」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草案通過後,第一批自治會在北疆的幾個試點村鎮掛牌成立,由各層級的百姓自行投票選舉代表。
在一個叫做柳樹屯的村子裡,村民聚集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推選了第一位代表,一個四十多歲的農戶,平時話不多但處事公道。
他當選後第一件事是帶著村里人修了一段被雨水衝垮的土路。
修完之後有人問他。
「這路修好了,算誰的功勞?」
他蹲在路邊看著那段剛鋪好的路面說。
「算大家的!誰走的,就算誰的!」
沒有人反駁。
在各村鎮修建溝渠的時候,旁邊田間有人停下來看了幾眼。
正在挖渠的人抬頭問他看什麼,那人說。
「以前這些活都是上面派下來的徭役,現在變成自己給自己幹了,心裡踏實些。」
他沒有多說,只是順著田埂走回了自家地頭。
路邊有幾個孩子正把腳伸進新砌的水渠里試水,水不深,剛剛沒過腳踝,他們嘻嘻哈哈地踩著水花跑了一段,又被大人喊了回去。
喊他們的人自己站在渠邊看了很久,那一道順著田埂流過去的水渠正沿著地勢向前延伸,渠壁上新砌的磚縫之間還滲著潮濕的泥土,那些筆直或彎曲的線條把幾片原本互不相連的土地連成了一片,像是某張還沒畫完的地圖上剛剛落筆的第一段描線,正在等著下游的渠口打通才能知道它最終會流向哪片田埂。
世家們的反應比蕭烈預想中來得更快。
有人開始在各州散布流言,說蕭烈要廢除世家的所有特權;
有人在報紙上匿名發文,措辭委婉但指向明確,指責蕭烈「以民為刃,割士大夫之肉」;
有人暗中串聯各州不願交出土地的舊勢力,試圖在地方上製造阻力。
姜憫在景國得知這些消息後,讓人把那些流言和匿名文章的抄本整理成冊,配上自己的批註送到了燕蜀兩國的朝堂上。
她在附信中寫道。
「蕭烈正在用百姓的手拆世家的牆。」
「楚國的牆拆完之後,下一個輪到誰,你們自己算。」
燕基看完信後沉默了一整夜,天亮時對身邊的親衛說了一句。
「傳令下去,燕國境內的楚國商隊,全部加征三成關稅。」
楊威也做了類似的安排。
消息傳回楚國時,蕭烈正在看一份關於自治會運行情況的報告。
他看完密報後沒有多說什麼,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里,又拿起那份報告繼續看。
徐德坐在旁邊調藥,看了他一眼。
「那些世家又開始鬧了。」
蕭烈沒有抬頭。
「讓他們鬧。」
徐德又問。
「你就不怕他們鬧大了?」
蕭烈把報告放下。
「鬧大了正好!」
「他們鬧得越大,動手的理由就越充分。」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已經算過很多次的事。
半個月後,周巡帶著一隊巡查組再次出京。
這一次他的任務不是查案,是清查世家積壓的舊帳。
從北到南,各州縣的檔案庫被逐一打開,那些積壓在箱底多年的卷宗被翻了出來。
有人被查出曾強占民田,有人被查出曾逼死佃戶,有人被查出在災年囤積居奇,有人被查出與匪盜勾結。
周巡每到一個地方,就把查實的卷宗整理成冊,張貼在城門口的告示牌上。
第一張告示貼在雍州城門口時,圍觀的百姓擠了整整一條街。
識字的人念出聲來,不識字的人站在旁邊聽著,念到某個名字時人群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我爹就是被他家逼死的。」
旁邊的人接話。
「那你現在可以去告了。」
他沒有動,只是站在人群里聽著念完那張告示上的名字,然後攥著衣角轉身走了,過了半個時辰之後他又回來了,手裡攥著一份他自己寫的不完整的狀紙,紙張邊緣還卷著。
他把狀紙遞到周巡的巡查組門口時,手還在抖,但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接過了那張紙他才轉身走開。
他沒有回頭看那扇門,只是朝著來路的方向走了一段,步子比來時穩了一些,像是終於把某件疊了很久的東西攤開了。
第二批、第三批告示陸續貼出,涉及的世家越來越多。
有人主動找到巡查組認罪求從輕發落,有人連夜把多年前的田契退還給原來的農戶,有人在自家門口貼出告示聲明「從此閉門思過,不問世事」。
但也有硬扛著不肯認的,周巡沒有多費口舌,直接把證據鏈整理成冊,人證物證一併送到國會審理。
判下來的案子,該抄家的抄家,該流放的流放,該殺頭的殺頭。
民間開始流傳一種說法。
「王爺這回是真的要動手了。」
有人接話。
「他早就該動手了!那些世家壓了咱們多少年!」
另一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動手是動手了,可動了之後呢?」
「會不會,又來一群官老爺?」
沒有答案,但那些被退回田契的農戶正站在自家地頭看著新翻的泥土,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新鮮的潮氣,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凍了太久的土地表面裂開一道細長的縫,等著種子落進去。
有人已經蹲下來用手把土塊捏碎,翻出底下顏色更深的土層。
蕭烈沒有停下腳步。邊境互市在年底重新開放,規模比之前擴大了將近一倍。
北疆的布匹、鐵器、茶葉、皮貨、橡膠製品沿著官道和鐵路運往邊境,草原上的牛羊馬匹也從另一頭湧進來。
互市的告示牌上用大楚文字和草原文字並排寫著。
「凡持有北疆銀行存單者,可在互市享受優先交易權。」
消息傳開後,陸續有草原牧民趕著牲口在互市入口排隊,也有人把攢了幾個月的皮貨裝在車上運來換鐵鍋和鹽。
一個從北疆趕來的商販站在攤位後面,看著那些正在互換物資的牧民和商隊,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以前在這兒,兩邊的人見了面都要摸刀,現在摸的是帳本。」
旁邊的人低頭翻看著一本剛換來的冊子,紙張上蓋著北疆銀行的紅色印章,邊角有些卷了,但字跡還很清晰。
他沒有答話,只是把冊子合上收進懷裡,又轉身看了一眼攤位上堆著的鐵鍋和鹽袋,那些鐵鍋的鍋沿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是剛從那道口岸的縫隙里滲過來,等著有人伸手去量它的深度。
遠處一列火車正沿著鐵軌駛過邊界的另一側,白煙沿著車頂的方向拖出一段斜斜的弧線,像是正在把一車剛剛清點完的貨單送往下一個還沒有被完全標記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