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周巡大婚


  周巡在清查完最後一個州府的卷宗後,沒有立刻回京。

  他在青州的驛館裡坐了一整夜,把那些案卷又重新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最後一頁。

  鐵牧雲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等他,手裡那把弓已經擦了第三遍,弓弦繃得正好:「查完了?」周巡把案卷收好:「查完了。

  該辦的事都辦完了。」鐵牧雲把弓背上:「那該辦辦咱們的事了。」周巡愣了一下,鐵牧雲已經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娶我?」周巡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回去就辦。」鐵牧雲沒有回頭:「那你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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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不了太久。」她走出了門外,周巡還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手裡那捲還沒來得及放好的案卷被他攥得微微發皺。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把紙面撫平放回桌上,然後站起來跟著走了出去。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廊道里已經沒有人了,只有光從盡頭的地磚上漫過來,像一層正在緩慢鋪開的薄霜。

  消息傳回京城時蕭烈正在看一份關於蒸汽戰車底盤改進的圖紙。

  他聽完匯報後沒有立刻接話,把圖紙捲起來放好:「那就辦。

  要大辦。」周巡站在旁邊:「王爺,不用太鋪張……」蕭烈打斷他:「你這些年替孤辦了多少事?

  查了多少案?

  挨了多少罵?

  你成親,孤不給你辦大一點,說不過去。」他走到窗前,「半個月,夠不夠準備?」周巡沉默了一會兒:「夠。」

  接下來的半個月,整個幽州城都在為一件事忙碌。

  城門口的告示貼出來那天,全城都知道了——周巡與鐵牧雲大婚,北疆王親自證婚,邀請全城新人同日成婚。

  告示下面還附了一行小字:「凡願同日成婚者,婚宴、禮服、儀仗由王府統一籌辦。」消息傳開後,報名的隊伍從城東排到了城西。

  一個在街角賣燒餅的小販看完告示後蹲在攤位後面算了半天,然後站起來走到報名處問了一句:「俺也能去?」負責登記的文書抬頭看了他一眼:「能。

  只要是你情我願的婚事,就能來。」小販咧嘴笑了:「那俺報一個。

  俺跟隔壁賣豆腐的翠兒定了日子,本來還發愁怎麼操辦。」他填完表後轉身走回自己的攤位,路上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他把爐子裡的炭火重新撥了一遍,抬頭看了一眼街對面豆腐攤的方向,又低頭繼續翻動烤餅,沒有出聲喊她,但翻餅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旁邊一個正在等燒餅的老漢笑著問他:「咋了?

  今兒火候不對?」小販笑著搖頭:「不是,俺在算日子。」老漢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對面豆腐攤上那個正在忙活的姑娘,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把銅板放在檯面上,拿了燒餅轉身走了。

  準備婚禮的那半個月,幽州城的大街小巷都變了模樣。

  城門上的舊燈籠換成了新的紅綢燈籠,路邊新栽了一排松柏,樹上繫著紅布條。

  街邊的鋪子在門口掛了紅綢,連平日最節儉的麵館都換了新門帘,繡著鴛鴦圖案。

  有人在天不亮時就開始打掃自家門前的台階,有人趁著傍晚收攤後的空檔把攤位上的舊漆重新刷了一遍,還有人在路邊的矮牆上用石灰水畫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喜字,筆畫雖然不工整,但每一道都透著認真。

  城外的校場上,工匠們搭起了彩棚,棚頂的紅綢從北鋪到南,風一吹像一片正在流動的火焰。

  主台正中央放著一把太師椅,是蕭烈證婚時的座位,椅背上的紅綢繫著松枝和銅鈴。

  負責布置的工匠蹲在台下調整松枝的位置時,旁邊一個幫忙的年輕人問他:「這松枝是幹啥的?」工匠頭也沒回:「松柏長青,圖個好兆頭。」年輕人蹲下來幫他把松枝扶正,又問:「王爺真會親自來?」工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告示上寫了,王爺證婚。

  王爺說話算話。」他轉身走向下一個棚柱,衣擺上沾著細碎的松針。

  民間的話題也跟著變了風向。

  茶館裡的議論從邊境局勢轉到了即將到來的婚禮,有人掰著手指頭數還有幾天,有人說周巡這回算是熬出頭了,有人說鐵牧雲那姑娘在蟠龍谷時就跟著王爺出生入死,如今能有個好歸宿,也算是老天開了眼。

  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者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說了一句:「王爺手下的人,一個個都成家了。

  他自己倒還單著。」旁邊的人接話:「王爺那是什麼人物,哪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老者沒有再接話,但他重新端起茶碗時,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會兒,像是正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稱了好幾遍,又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位置把它放下。

  婚禮定在城外的校場上。

  那天天色晴好,風不大,紅綢在微光中輕輕擺動,陽光把彩棚的陰影投在地面上。

  前來參加婚禮的人把校場擠得滿滿當當,除了穿禮服的新人,還有不少來看熱鬧的百姓和受邀的賓客。

  有人站在彩棚外面踮著腳往主台那邊望,有人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正在列隊的儀仗隊,有人抱著孩子指著台上說:「看見沒?

  王爺在那邊。」孩子順著他父親的手指望去,又縮回他懷裡,看著台上那盞亮著的主燈,像在辨認一盞他還不認識的亮光。

  主燈四周還懸著幾排小燈籠,光從不同方向照著台面,把木紋的縫隙映成一道道平行的細線。

  吉時到的時候蕭烈一身墨色錦袍站在主台上,腰間沒有佩刀,只用一根紅繩繫著袖口。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穿著禮服的新人,在最前面的一對站定——周巡穿著一身新裁的深紅禮服,鐵牧雲難得換了一身紅裙,腰間掛著一把小刀,刀柄上繫著紅繩。

  蕭烈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在了台下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今日是周巡與鐵牧雲的大喜之日。

  孤替他們高興。」他頓了頓,「也替今日所有成婚的新人高興。

  從今日起,你們便有了自己的家。

  這天下或許還有風雨,但家裡有燈,就什麼都不怕。」他端起酒杯朝台下敬了一下。

  台下數百雙手同時舉杯,碰在一起的聲響像一陣被風吹過的銅鈴。

  周巡和鐵牧雲並肩站在主台上,在滿堂的喝彩聲中一起舉杯,杯沿在燭火下碰出一聲清響。

  鐵牧雲轉頭看了周巡一眼:「你以後要是敢在外面亂來……」周巡接話:「不敢。」鐵牧雲把酒杯放下:「這還差不多。」她轉過身時,腰間那把繫著紅繩的小刀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被紅綢的邊角蓋住了一半。

  蕭烈看著那對新人拜完天地,退到台邊時臉上還帶著笑意,但眼底有一層他壓得很好的東西沒有浮上來。

  他站在主台邊緣看著台下那數百對正在互相行禮的新人,手中的酒杯已經被他握了一會兒,杯壁微微發溫。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中酒,又抬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旁邊一個端著托盤的老嫗遞來一盤喜糖,笑著問他:「王爺,要不要嘗一塊?」蕭烈接過一塊,放在嘴裡含了片刻,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他點了點頭:「甜。」老嫗笑著走開了。

  蕭烈把那塊糖咽下去之後站在主台邊緣多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台下一張張正在笑著的面孔,又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裡那隻空杯上,像是正在用那道杯沿留下的餘溫確認某件事還有沒有重新開口的可能。

  他沒有再倒酒,只是把空杯放回了托盤。

  賓客散去之後,蕭烈一個人站在校場邊緣,沒有回宮。

  他看著遠處那片已經暗下來的天際線,手裡還端著那杯沒有喝完的酒。

  夜風從草原的方向吹來,帶著初冬特有的乾冷氣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所剩的半盞殘酒,正要放下,身後傳來腳步聲。

  徐德走到他旁邊,也端著一杯酒:「沒喝完?」蕭烈:「喝不完了。」徐德在他旁邊站定:「憫月公主的事,還沒放下?」蕭烈沉默了片刻:「談不上放不放下。

  只是有時候覺得,有些事情本來可以不用走到那一步。」他靠著那根木樁站了一會兒,「不過也好。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徐德沒有接話。

  兩人並肩站在校場邊緣,遠處城牆上最後幾盞燈籠也熄滅了,只剩校場中央還亮著的最後一排燭火,像一隻正在等待風向改變的眼睛。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時,那排燭火同時往同一個方向傾斜了一下又恢復了直立,像在替他把某件還沒落定的事情先折出一個角度來,等著天亮之後再決定往哪個方向展開。

  徐德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杯中最後一點酒喝完:「回去睡吧。」蕭烈沒有回答,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城門方向走去。

  徐德跟在他身後,走過城門口時門洞裡的風灌進來,吹動兩人衣擺的下緣。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踏了幾下,又漸漸遠去了。

  第二天一早,景國的賀禮到了。

  送禮的使者在宮門口遞上一隻長條形的木匣,匣面上沒有署名,只有一枚火漆印。

  蕭烈在御書房裡打開那隻木匣時看到裡面放著一卷羊皮紙。

  展開之後是一幅地圖,畫的是蜀國全境——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極為精細,連邊境上幾處廢棄的烽火台都沒有遺漏。

  地圖下方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蜀歸楚,燕歸景,平分天下。」字跡端正,筆力沉穩,是姜俊的手筆,一筆一划之間像在無聲地指給他一條已經畫好的摺痕,等著他決定是從哪裡開始撕開。

  蕭烈看了很久,然後把羊皮紙卷好放回木匣里,關上蓋子。

  他沒有對那個使者說任何話,只是對旁邊的文書說了一句:「賞。」使者領賞退下。

  門關上之後蕭烈重新打開那隻木匣,把羊皮紙又展開看了一遍,那條線的畫法像一枚還沒有被按下的圖釘,等著他決定要不要在自己這邊的地圖上找到對應的位置。

  他伸手沿著那行字的下緣摸了一下,那行字墨跡已經幹了,但指尖經過時能感覺到輕微凸起的觸感。

  他把羊皮紙折好放回木匣里,推到桌角,轉身走出了御書房,那幅地圖的摺痕在他轉身的方向重新合攏了一次。

  消息傳到燕蜀兩國時,朝堂上的反應各不相同。

  燕基看完密報後沉默了一會兒,把信紙放下:「景國送了一幅蜀國地圖給蕭烈。」楊威坐在對面:「他想用蜀國換燕國。」燕基站起來走到窗前:「那他問過蜀國答不答應嗎?」楊威沒有回答。

  但在隨後的幾次會談中,燕國和蜀國之間原本已經談好的幾項合作,被燕國方面以「需要重新評估」為由推遲了。

  蜀國使臣在回程的驛道上,把一封密信交給了採風司的人,信上沒有署名,但筆跡落在了姜憫案頭。

  姜憫看完信後沒有轉交給任何人,把那封信折好放在燈下看了很久,又伸手合上了信封。

  窗外夜風沿著廊道灌進來時,那封信的邊角被吹得微微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像是在替她記住那行字的內容,等著她什麼時候需要調出來重新審視一遍。

  邊境線上的對峙還在繼續,但三國聯軍內部的調遣開始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蜀國的營地開始向東移動了一小段距離,這個變化不算太大,恰好足夠讓燕國的探馬注意到它。

  姜憫在營帳里聽到這個消息時沒有抬頭,只是低頭繼續整理手中的文書。

  她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某個數字旁邊加了一個不顯眼的批註,然後把那張紙合上,放進了案上的鐵皮匣子裡。

  那封密信上的字跡被她重新折好收在袖中,像一枚正在等待時機的圖釘,等著在哪份尚未簽字的條約草稿上按下去。

  又過了幾天,一個消息打斷了各方勢力的暗中盤算——圖格的使者連夜入京,帶來了一個不太尋常的消息。

  草原深處發生了連綿的火災,火勢沿著草場蔓延了大半個月,覆蓋了多個部落的牧場,牧民們被迫帶著牲口南遷。

  使者在御書房裡跪著,聲音沙啞:「可汗說,草原上的火已經燒了大半個月。

  那些火白天不顯,夜裡從地下冒出來,牧民們叫它『鬼火』。

  放牧的草場被燒掉了大半,牲口無處放牧,有些部落已經開始往南遷移。

  可汗請王爺派人去看看,那些火是燒完就會停,還是會一直燒下去。」蕭烈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鬼火?」使者點頭:「牧民們說,那是地底下的火,不是人點的。」蕭烈沉默了片刻:「孤知道了。

  你先下去歇著,孤明日安排人北上。」

  使者退出後徐德從屏風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根銀針:「鬼火?」蕭烈轉過身:「天然沼氣,在草原上並不少見,一旦遇到明火,就會形成連綿的大火。」徐德想了想:「那……能滅嗎?」蕭烈走到案前鋪開一張新的地圖,手指沿著邊境線向北划去,停在那片標註著草原的區域:「先去看看再說。」他在那片區域邊緣畫了一個圈,畫完之後把筆放下,像在某種尚未命名的事物邊緣壓下一枚臨時的圖釘,等著實地勘測後才能判斷它該釘在虛線內側還是外側。

  那枚圈邊緣的墨跡還沒幹透,在油燈下泛著一層微亮的光,像一枚剛剛被確認過的坐標,正等著有人在它的邊緣補上第一道實際的劃痕。

  蕭烈站在窗前望著北方的方向,夜風從打開的窗縫灌進來,吹動地圖的一角。

  案上那隻木匣還敞著口,裡頭的羊皮紙邊沿露在外面,正對著他尚未收攏的那隻手掌。

  那道露出的摺痕沿著紙面邊緣斜斜地落在他指節旁,像是正等著他決定是把它壓回匣內,還是沿著那道摺痕繼續往下翻。

  他沒有伸手去碰它,只是轉身把燈芯撥亮了一些,光重新落在那幅地圖上尚未完全乾透的圈痕邊緣,正把它映成一道正在緩慢收窄的弧線,等著有人順著那道光的方向跨過那道還沒有被踩實的地平線,去驗證那些地下滲出的火苗到底會沿著哪條裂縫繼續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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