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教書先生不好當!
蕭烈把那疊寫滿字的計劃書攤在桌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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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的紙張上畫著精密的管線布局、分餾塔的剖面圖、裂解爐的結構示意,每一筆都落得很穩,每一個標註都寫得清清楚楚。
可他知道,這些東西只是畫在紙上的線條。
要讓它們變成實際能運轉的設備,需要有人能讀懂那些線條背後的原理——那些關於溫度、壓力、沸點、分子結構的知識。
而這個時代,除了他自己,沒有第二個人懂。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天,把所有寫好的計劃書又翻了一遍,最終一張一張地疊好,放進抽屜深處,鎖上。
旁邊銅盆里的水已經涼透了,他伸手試了一下水溫又縮回來,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暮色沉沉,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初冬的乾冷氣息。
他低聲說了一句:「做不了。」
徐德正好端著一碗粥進來,聽到那三個字時腳步頓了一下:「王爺,什麼做不了?」
蕭烈轉過身:「油的事,暫時動不了。
那些設備,現在沒人造得出來。
那些工藝,現在沒人看得懂。」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這些東西,都在這裡。
可只有在這裡的話,它們就永遠只是幾頁紙。」
他坐下來端起那碗粥,沒有立刻喝:「得讓那些東西從這兒挪出去,挪到別人腦子裡去。」
他放下粥碗,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紙,「但挪之前得先有能接著的人。」
徐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多問,只是把門輕輕帶上了。
那天夜裡,蕭烈開始寫一份他本來沒打算這麼早動筆的東西——教學大綱。
他寫的不是給工匠的操作手冊,而是一套循序漸進的課程體系,從最基礎的數字和圖形開始,一直延伸到那些被他鎖進抽屜里的工程原理。
他寫得很慢,因為沒有現成的教材可以參考,每一道題都得自己出,每一個例子都得自己編。
他寫了一個通宵,天亮時桌上多了厚厚一疊紙。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那些紙按順序理好,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在首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基礎算術與幾何入門。」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適用對象:識字不多但手上有活的工匠。」
接下來的三個月,蕭烈幾乎沒有出過御書房。
他把前世記憶里所有能用的數學、物理、化學知識一點一點地翻出來,用他能想到的最笨的辦法翻譯成這個時代的人能聽懂的語言。
他寫完了加減乘除,寫了分數和小數,寫了簡單的方程,寫了平面幾何和立體幾何的基本定理,寫了力、熱、聲、光的基礎概念,寫了燃燒和氧化反應的基本原理。
每寫完一個章節,他就從頭到尾重新讀一遍,確認那些詞句在落到工匠耳朵里時不會變成一堆完全陌生的音節。
三個月後,他合上最後一本冊子時,窗外的雪已經下了好幾場。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窗看了一眼外面正在變暗的天色,然後轉身,把那疊冊子一本一本地摞好,又數了一遍,一共十六冊。
他把它們整齊地放在書架最下一層,每一冊的脊背朝外,在暮色中排成一道他沒有開口說出來的順序。
他看了一會兒,把最上面那本抽出來翻了翻,又放回原處,像在隔著那道還沒被翻開過的書脊重新估算那些字句落進工匠耳中的距離。
片刻後他走回案前,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太學工科招生告示」幾個字。
寫完之後他又看了一遍,把「太學」兩個字圈了一下,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不限出身,唯才是舉。」
然後把告示交給文書:「貼出去。
凡年滿十六、手上有活、識字超過兩百個的工匠,都可以來報名。」
文書接過告示時猶豫了一下:「王爺,太學那邊……」
蕭烈打斷他:「太學那邊,本王親自去說。」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排整整齊齊的冊子,「告訴他們,從今以後,太學不只是讀聖賢書的地方。」
告示貼出去的那天,京城炸了鍋。
太學門口圍著的人從清晨持續到傍晚,有人踮著腳看告示上的字,有人當場算自己識不識字,有人蹲在台階上讓旁邊的人替他念一遍,然後又自己湊上去看,像是怕遺漏了哪個字會錯過一扇已經推開的門。
一個穿著舊布衣的中年漢子看完告示後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捏著半塊乾糧,攥了一會兒沒有吃。
他走到太學門口的台階前站定又退了一步,像是正在用腳底重新丈量那道門檻的寬度。
旁邊一個穿著長衫的老儒指著告示對旁邊的同僚說:「成何體統!」
太學門口的台階上,幾個剛剛報完名的工匠蹲在一起啃乾糧,低頭時衣領上還沾著木屑和煤灰。
一個讀書人模樣的青年站在他們旁邊,低頭看了一眼告示上的印章,又看了一眼那些工匠的背影,沒有開口,轉身走開了。
消息傳到民間時,茶館裡的議論比太學門口還熱鬧。
有人拍著桌子說:「王爺這是要翻天!工匠也能進太學?」
鄰桌一個老者端著茶碗說:「工匠怎麼了?王爺手下的蒸汽機、火槍、戰車,哪一樣不是工匠做出來的?沒有工匠,太學那些讀書人能畫出圖紙來?」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話:「那不一樣。
工匠是動手的,太學是動腦的。」
老者放下茶碗:「蒸汽機是動手還是動腦?」
年輕後生張了張嘴,沒有接話。
老者沒有再追問,只是把茶碗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那碗茶還冒著熱氣,像一枚還沒落地就已經被人擱下的回應。
另一個角落裡,幾個穿著短打的工匠擠在一張桌上,有人把告示的內容默背了一遍,又核對了一次報名的日期。
一個年輕工匠搓了搓手上的煤灰:「俺真能去太學念書?」
對面一個年長的工匠沒有回答,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在用那道杯沿的溫度重新確認剛才那句問話的重量,然後放下碗,說了一句:「能去就去。」
消息傳到鄰國時,反應各不相同。
燕國邊境的驛站里,一個正在換馬的商人聽到茶館裡的議論後低聲說了一句:「他不練兵,改教書了?」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
蜀國的朝堂上有人把那份抄錄的告示遞上去,有官員看完後放在桌上說了一句:「他這一手,比練兵還難對付。」
景國那邊,姜俊把告示的抄本看完後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他在做一件比打仗更難的事。」
他沒有再多說,只是把那頁紙折好收進抽屜里。
那道告示上的字跡被折成一道窄窄的摺痕,壓在一疊舊奏報下面,等著一道還沒決定要不要展開的回音。
蕭烈沒有管外面的議論。
開課那天,他站在太學的講台上,台下坐著四十多個工匠。
有人穿著乾淨的粗布衣裳,有人袖口還帶著沒洗掉的油污,有人坐得筆直,有人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握著。
蕭烈掃了一眼台下那張張緊繃又帶著幾分生澀的臉,開口說了一句:「你們中間,識字最多的,能認多少字?」
台下沉默了片刻。
一個中年工匠站起來:「回王爺,俺能認……三四百個。」
蕭烈又問:「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那人猶豫了一下:「會。」
蕭烈點了點頭:「好。
今天先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然後學數數。」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一」字,「這個字念一。」
接著又寫下一個「二」字,「這個字念二。」
他寫了十個數字,又寫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轉過身看著台下,「你們先把這幾行字抄下來。
抄完的,舉手。」
他說話時沒有用那種俯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正在發生的事。
台下那些工匠們低頭握著筆,有人攥得指節發白,有人寫歪了又擦掉重寫,有人寫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把那一行字謄完,每一筆都落得很慢,像是在那些字跡完全乾透之前不打算鬆手。
蕭烈在台上看著他們寫字,沒有催促,只是站在旁邊等著,像一扇正在慢慢推開的門,等著有人自己跨進來。
但真正開始教的時候,問題比蕭烈預想的還要多。
他在黑板上寫下「三分之一加三分之一等於三分之二」時,台下有人問:「王爺,三分之一是啥?」
他又解釋了一遍分數的概念,又有人問:「啥叫分母?」
他又從頭開始講,剛講到分子分母的區別,角落裡有個人舉手:「王爺,這個『三』字,俺們那兒念『山』,您念『三』,是同一個字不?」
蕭烈愣了一下:「同一個字。
只是口音不同。」
那人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抄寫。
蕭烈重新拿起粉筆,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三分之一」四個字時,粉筆在黑板上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下去。
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學會用最簡單的語言來解釋那些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概念,而講清那些概念之前,他首先得聽懂他們說的是什麼。
他開始在課後留下幾個工匠,聽他們用各自的方言複述當天教的內容。
一個工匠把手掌攤開比劃著名說:「王爺說的那個『分之一』,是不是就是分餅的意思?」
蕭烈看著他的手掌,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彎下去,形成一道沒有閉合的弧線,像是正在用指尖代替粉筆在空氣中劃出那道還沒有落定的分數線,然後說了一句:「就是分餅。」
幾個月下來,蕭烈學會了大楚境內七種主要方言的常用詞彙。
他學會了用不同的口音念出「三分之一」和「加」和「等於」,學會了用鐵匠的比喻解釋力學原理,學會了用木匠的經驗講解立體幾何。
一個從雍州來的工匠在某次課後說了一句:「王爺,您現在說話跟俺們村口的老漢差不多。」
蕭烈正在收拾教案,聞言把手裡的冊子放下:「那是好話還是壞話?」
工匠想了想:「好話。」
蕭烈沒有再問,把冊子夾在腋下走出了教室,夜色中太學門口的燈籠正亮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正在重新校準的刻度尺,沿著石階的邊緣延伸出去,在門檻處折了一下,又繼續向更遠的地面鋪展而去。
那盞燈籠的光落在門檻內側,把最後幾塊磚縫的間隙也照清了。
他走到校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門檻,然後跨了過去。
外界關於他「教書」的議論還在繼續。
有人說他這是要另立學問,有人說他這是要給工匠一條出路,有人說他只是閒得慌。
蕭烈沒有回應,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每天按固定的時辰出現在太學的教室里,把那些工匠們不認識的字一個一個寫清楚,把那些他們不明白的原理一個一個拆開來講。
教室窗外的樹在春天發芽,夏天葉子茂密,秋天開始變黃,他一直在那間教室里。
一天課後,一個雍州的工匠在下課後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講台前站了一會兒,把手裡那張寫滿算式的紙鋪平放在桌上,然後說了一句:「王爺,俺以前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是打鐵的命。
俺爹是打鐵的,俺爺爺也是打鐵的。
俺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能坐在太學的教室里寫字。」
他沒有抬頭,像是在對那張紙說話:「現在俺覺得,俺兒子不用再打鐵了。」
蕭烈正在批改作業,手裡的筆沒有停,但他開口說了一句:「那就讓他做他想做的事。」
工匠沒有再說話,他把那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懷裡,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門口時像想起了什麼,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王爺,您這書要教多久?」
蕭烈終於抬起頭:「教到你們學會為止。」
工匠點了點頭:「那俺明天還來。」
他跨出門檻時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道門檻內側的回音重新測量下一步的落點,等確認那道台階會在它該停的地方收住,才繼續往校門口走去。
蕭烈聽到那道腳步聲在廊道里漸漸遠去,又重新低頭看手裡的作業。
紙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擠在一起,像一條正在練習筆直的河道,還沒有完全成型,但正在朝該去的方向延伸。
他翻到下一頁時,看到一行字用炭筆寫在紙張邊緣的空白處,字跡潦草但筆畫比前幾頁更穩,末尾的筆鋒收得比開頭平整了一些,像是那條河道經過一段筆直的練習之後,正在試著在下一個轉彎處保持同樣的寬度。
他看了一會兒,把那頁紙放在批改完的那一摞最上面,然後合上教案,吹滅桌上的油燈,起身走出教室。
窗外的夜色已經鋪滿了整座校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