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鬼火


  蕭烈看完圖格的求援信後,沒有猶豫太久。

  他先是回到北疆召集了正在蜜月中的周巡和鐵牧雲,又把蕭雄從蒼狼騎的駐地叫了回來。

  他站在大帳中間,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草原起火了,燒了大半個月,牧民們牛羊無處放牧,正在往南遷移。」

  他的聲音不高,「圖格是孤的結義兄弟。草原上的百姓,也是楚國的朋友。」

  他看了周巡一眼,「你剛成婚,本來不該派你出去。」

  周巡接話:「王爺,屬下分得清輕重。」

  蕭烈又看了鐵牧雲一眼:「你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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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牧雲點頭:「行。」

  蕭烈轉向蕭雄:「草原是你的故地,你帶路。」

  蕭雄抱拳:「末將明白。」

  三天後,一支由周巡、鐵牧雲、蕭雄率領的賑災隊伍從北疆出發,車上裝滿了糧食、帳篷、草藥和獸醫工具,沿著官道一路向北進入草原。

  消息比車隊先到。

  草原上那些正在為大火發愁的部落得知北疆王派人來了,有人站在氈房門口看了許久,有人騎馬趕到必經的路口等著。

  第一個與車隊相遇的部落長老看到那些滿載物資的馬車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北疆王還記得我們。」

  他轉身朝身後的族人揮了揮手,「把氈房騰出來,給客人住。」

  那天晚上,鐵牧雲蹲在火堆邊替一個燙傷的牧民包紮傷口時,那牧民小聲問她:「北疆王是不是忘了我們?」

  鐵牧雲系好繃帶:「沒忘。」

  牧民低頭看著手上那圈乾淨的布條,沒有再問。

  蕭雄在另一個帳篷里聽幾個老牧民描述火勢蔓延的方向時,忽然插了一句:「你們放心,王爺不會放著草原不管。」

  老牧民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草原人嗎?」

  蕭雄點了點頭:「是草原人。但我現在替北疆王辦事。」

  老牧民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好。」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把火堆邊的一塊干牛糞撥進了火里,像是在替某道尚未封口的溝壑添上最後一層覆土。

  賑災隊用了半個月走遍了十幾個受災部落,發放糧食、藥材、帳篷和草料,又幫牧民們重新劃定臨時牧場。

  有些牧民起初還帶著戒備,看到那些北疆來的工匠用水泥修水渠時,蹲在旁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有人問:「這灰不溜秋的東西幹了之後真能擋水?」

  工匠拍了拍已經凝固的渠壁:「你踢一腳試試。」

  那人猶豫了一下,真的踢了一腳,水泥渠壁紋絲不動。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蹲下來用手指摸了一下那層光滑的表面,像是在用指腹隔著那層干透的灰漿確認某條已經停工很久的引水渠會在哪一段重新接上。

  那根引水渠沿著地勢向低處延伸,把原本分散的水源匯成一道窄流,正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朝一片尚未澆灌的窪地鋪展而去。

  傍晚時分,他帶著自家的一袋干肉放在工匠的帳篷門口,沒有留名字,也沒有打招呼。

  工匠第二天早上看到那袋干肉時,只說了三個字:「有心了。」

  消息傳開後,陸續有牧民趕著牲口送來羊奶和乾糧,有人在一袋乾糧上壓了一小塊草原上的石頭。

  周巡把那些石頭收進了一隻布袋裡,打算帶回京城。

  一個多月後,火勢依然沒有完全熄滅。

  周巡派人沿著火場周邊挖出了幾道隔火帶,外圍的火確實慢慢滅了,但中心區域的火始終在燒。

  周巡站在隔火帶邊緣看著遠處那片還在冒煙的地面,對旁邊的鐵牧雲說了一句:「外圍的火都滅了,中間還在燒。」

  鐵牧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就再等幾天。」

  又等了半個月,那片火依然沒滅。

  周巡終於坐不住了,他讓人挑了幾桶水潑向那片火場。

  水落下去的一瞬間,火苗猛地躥高了好幾尺,火焰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把旁邊幾個士兵的衣擺燎出了幾道焦痕。

  鐵牧雲一把拽著周巡後退了幾步,火舌幾乎貼著周巡的發梢擦了過去,留下一股灼熱的氣流,像一道被猛然掀起的風聲。

  周巡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看著那一片正在翻湧的火焰,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那片土地,正在用一道被拉長的停頓重新評估它的表層。

  他蹲在隔火帶邊緣,看著那些被水澆過之後更加猛烈的火苗,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旁邊的鐵牧雲說了一句:「這東西不對。」

  鐵牧雲站在他身後,把手裡的水桶放下:「不是火不對,是地不對。」

  她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焦黑的土地,「這底下有東西,水火不侵。」

  周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寫信給王爺。」

  鐵牧雲點了點頭,轉身走回營帳。

  那封信送到京城時,蕭烈正在看一份關於新式火炮的試射報告。

  他拆開信讀完一遍,先是皺了皺眉,又讀了一遍,然後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文書站在門口等著回話,等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開口:「寫信告訴周巡,水澆不滅,改用沙土覆蓋。」

  文書領命退下之後,蕭烈還坐在原地。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在「遇水則燃」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又放下。

  片刻後徐德推門進來:「王爺,周巡那邊出什麼事了?」

  蕭烈把信紙遞過去,徐德看完信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信紙放回桌上:「地下的油?」

  蕭烈走到窗前看著北方:「是地下的油。很大一片。」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不需要再確認的事。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的風沿著窗沿灌進來,像一支正在等待落筆的鐵筆。

  他轉身走回案前,鋪開紙,開始寫一封信:「周巡,停下所有明火作業,不許再用水澆火,改用沙土覆蓋。派人守住火場外圍,不許任何人靠近。等孤後續安排。」

  他把信折好交給信使之後,沒有離開書案。

  他重新鋪開一張新紙,開始寫一份計劃書。

  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很穩。

  窗外天色暗下來時,御書房裡點了燈,燈焰跳了幾下才站穩。

  他寫的第一行字是:「草原火場原址,地下有油,儲量不明,初步判斷遠超現有所有已知礦藏。」

  他停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油可提煉為燈油、潤滑油、燃料油,可用於取代煤炭作為蒸汽機動力來源。若成功,火車、船舶、工廠可擺脫對煤礦的依賴。」

  他寫到「火車」兩個字時筆尖頓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運力可提升至少一倍。」

  然後他翻了一頁,開始寫設備清單,字跡比前兩頁更密,像正在用一支細筆把那些尚未成型的部件逐一標記在一條還沒畫完的流水線上。

  第二天一早,徐德在御書房門口等了一會兒才敲門進去。

  他看到蕭烈趴在案上睡著了,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寫滿字的紙。

  他沒有叫醒他,只是把一張薄毯搭在他肩上,然後退到門口等著。

  蕭烈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直起身時肩上那張薄毯滑落在地。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疊紙,把它們按順序理好,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用硃筆在最後一頁的末尾添了一行字:「儲油池、煉油工坊、精密車床,三條線並行推進。」

  他把紙卷好收進抽屜里,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推開窗,晨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北疆初冬特有的乾冷氣息。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像在等一陣還沒抵達的風,來確定那些標註的管線在穿過草甸和凍土之後會沿著哪條地貌的褶皺延伸下去。

  旁邊的侍衛端著一碗粥走進來放在桌上,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望向窗外。

  片刻後他走到案前,提筆又在一張新紙上寫下一行字:「派人去草原取樣,帶回北疆試煉。」

  他把信紙折好封蠟,叫來信使,然後才端起那碗已經半涼的粥,三口兩口喝完,放下碗,重新坐回案前開始寫下一份指令。

  與此同時,江湖間開始流傳一種說法。

  茶館裡有人端著茶碗說:「草原上那把火,是天火。燒了這麼久滅不了,是老天在示警。」

  有人接話:「示什麼警?」

  第一個人壓低聲音:「示北疆王要打天下了。」

  旁邊有人沉默了一會兒:「他滅陳國的時候就說要打天下,打完了也沒打別人。」

  另一個聲音接道:「那是因為他要等。等火候到了,他自然會動。」

  消息從北傳到南,從茶館傳到田間地頭。

  一個坐在村口石磨上的老漢聽完路人的轉述後沒有立刻接話,他用鞋底碾了一下地面上的土,像是在用腳掌重新測量某道舊痕跡的深度還能撐多久:「要是王爺真打,咱家的兒子還得去當兵?」

  旁邊的人沒有回答。

  兩人誰也沒有再看對方一眼,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了幾步,停頓了一會兒,像在等一道還沒有落定的迴響先落地再決定下一步往哪個方向邁出去,然後繼續前行。

  楚國百姓當中,一部分人不信,說王爺剛打完陳國,不會那麼快再動刀兵;另一部分人將信將疑,怕萬一是真的,家裡的男人又要被征走。

  更多的人沉默著,像一層正在慢慢鋪開的水,等著那陣傳聞最終落向哪一側,才會決定自己往哪個方向流動。

  茶館裡幾個常客壓低聲音說道:「王爺要是真打,這天下怕是要亂了。」

  鄰座一位老者放下茶碗說了一句:「亂不亂,不是咱們說了算。可王爺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不是為了少死人?」

  他沒有多說,站起來付了茶錢走了出去。

  那盞茶的餘溫在杯壁上停留了一會兒,才被門口灌進來的風吹涼了。

  鄰國那邊反應更直接。

  燕國邊境的集市上,幾個商販在收攤時低聲交談了幾句,有人說楚國的北疆王不會只滿足於陳國那一塊地。

  蜀國的驛站里,一匹快馬在入夜時分換了鞍具繼續向南疾馳。

  景國的朝堂上沒有公開討論這件事,但姜俊案頭多了幾份從邊境送回的密報,他看完之後沒有批註,把它們壓在鎮紙下面,等著它們自己干透成不需要再多看一遍的舊紙條。

  那些紙頁的邊角在鎮紙下露出幾道平行的摺痕,他伸手按了一下又收回手,像在確認那道縫隙的長度會不會在合攏之前再延伸出一截。

  姜俊坐在燈下看著那疊密報的邊緣被燈焰映出的一道窄影,像是正在隔著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光影重新估算某條邊境線上還有多少未被標記的裂口,等著它們自己決定何時會變成一道不需要再核對的邊界線。

  而在草原上,周巡帶人用沙土覆蓋了那片還在燃燒的區域。

  幾日後火焰徹底熄滅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地面,裂縫中滲出暗色的液體,在陽光下微微反光。

  周巡蹲下來用刀尖挑了一點,油珠在刀刃上慢慢聚攏,又沿著刃面滑落回地面的裂縫中,像在重新確認自己的流向。

  他看了一眼那片油漬在泥地上洇開的形狀,沿著那道低洼向東南方向延伸了大約一尺。

  他站起來對旁邊的士兵說了一句:「把那片地圍起來,立牌子,閒人免入。」

  士兵領命去了。

  周巡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收刀入鞘,然後轉身走回營地,那片油漬在泥地上沿著低洼的方向慢慢滲開,像一道正在乾涸的舊河床底部滲出來的新印記,正等著有人沿著它的紋理確定它會流向哪道更深的低洼。

  風從草原深處吹過來時,那道油漬的邊緣微微波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像在確認它的邊界會在哪一道尚未形成的裂紋處停下。

  蕭烈收到「火已熄滅」的回報後沒有立刻回信,只是把那份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又拿出那張還未寫完的計劃書繼續往下寫。

  爐火上方吊著一隻銅壺,壺嘴正對著朝北的方向,噴出的白汽沿著風的方向緩緩偏轉,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邊界擋了一下,又重新聚攏成一條筆直的線。

  不遠處一座尚未完工的儲油池入口處,池壁內側新抹的泥灰還沒幹透,滲出幾道斜向下的水痕,還沒有匯入池底的積水層。

  蕭烈蹲在池邊伸手摸了一下那道水痕的底部,指腹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濕泥。

  他把手縮回來,擦在褲腿上,又看了那道還未匯入池底的水痕一眼,像是正在用那道尚未乾透的印記丈量某條他還沒有完全走通的時間線,等著池壁干透之後才能確定第一滴油會在哪一天順著那道斜槽注入池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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