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林宇回到自家小院,反手把木門重重關上,門栓「哐當」一聲落下。
他把那根光禿禿的魚竿靠在牆角,然後拎起魚簍,徑直走進廚房。
他把魚簍放在灶台上,盯著裡面那捲晶瑩剔透的天蠶絲線,看了足足有十秒。
那捲線靜靜地躺在那裡,陽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線身上泛著一層光,像是在嘲笑他。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
他伸出手,想把這卷線拿出來,扔進灶膛里燒了。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燒了?
這好像比當場扔掉,顯得更幼稚。
像個沒要到糖吃,回家就摔玩具的小孩。
他收回手,拿起魚簍,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倒在角落裡一個裝雜物的破筐里。
那捲線滾了進去,被幾塊干蘑菇和一捆去年的干辣椒蓋住了。
眼不見為淨。
林宇拍了拍手,開始淘米生火,準備做晚飯。
他刻意不去想那個女人,也不去想那捲線。
他只想安安靜靜吃完飯,然後看會書,享受這山里夜晚的寧靜。
晚飯後,天色很快暗了下來。
山裡的風毫無徵兆地颳了起來,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嘩嘩作響。
林宇點上一盞油燈,搬了張竹椅,靠在窗邊,翻開一本泛黃的舊書。
屋外狂風呼嘯,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敲在屋頂的瓦片上,聲音又急又密。
林宇沒在意。
他喜歡聽雨聲,這聲音能蓋過世上一切煩人的動靜。
他翻過一頁書,手指撫過那些豎排的鉛字。
「滴答。」
一滴冰涼的水珠,正好落在他手指旁邊的書頁上,迅速暈開一小團墨跡。
林宇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順著水跡往上看。
頭頂那根黑漆漆的房樑上,滲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漬,一串水珠正從水漬的最低點凝聚,然後往下掉。
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把書合上,放到乾燥的桌角。
然後他從牆角拖出一個洗腳用的舊木盆,走到房梁下面,「哐當」一聲,把盆子放在地上。
水滴落進木盆,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書,想繼續看。
「咚。」
「咚。」
「咚。」
那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腦門上。
他剛皺起眉頭。
「滴答……滴答滴答……」
屋子另一頭,又傳來了新的聲音。
林宇猛地轉頭,只見西邊牆角的位置,也開始往下滴水。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廚房,拿出一個煮粥用的瓦罐,放在了第二個漏水點下面。
水滴進瓦罐,聲音變成了清脆的「叮」。
「咚……叮……咚……叮……」
林宇還沒來得及坐下,臥室的方向,傳來了第三種聲音。
「啪嗒,啪嗒。」
是水滴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林宇的臉徹底黑了。
他衝進臥室,發現是窗框上方在漏水,水順著牆壁流下來,已經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他轉身又沖回廚房,把所有能用的鍋碗瓢盆都翻了出來。
一時間,整個屋子裡,到處都是他手忙腳亂的身影,和各種器皿被擺在地上的聲音。
「咚!」
「叮!」
「哐!」
「鐺!」
屋外是呼嘯的風雨,屋裡是此起彼伏的交響樂。
林宇站在屋子中央,聽著這片混亂的聲響,感覺自己血管里的血都在往頭上涌。
他那個剛剛完成了100%進度的「絕對安寧之所」,此刻像個笑話。
……
幾十米外,村東頭,馬東的院子裡。
馬東正穿著大褲衩,蹲在一排高科技顯示器前面,屏幕上分割成十幾個小窗口,全是村里各處的實時監控畫面。
其中最大的一個窗口,是紅外熱成像模式,正對著林宇的院子。
「我的天!家人們!直播間裡的家人們!出大事了!」
馬東壓著嗓子,對著胸口的麥克風,激動得手舞足蹈。
「BOSS的伺服器……不是,BOSS的房子……漏水了!」
屏幕上,林宇的屋頂呈現出不均勻的藍色,其中有三四個點顏色特別深,那是雨水導致溫度降低的區域。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爆了。
【臥槽!什麼情況?神仙洞府還帶漏雨的?這物業不行啊!】
【哈哈哈,我怎麼有點想笑,前一秒還是絕世高人,下一秒就變身表情包里那個拿盆接水的小貓了。】
【馬總,你這設備牛逼啊!下雨天都能看熱成像?】
馬東嘿嘿一笑:「基本操作,基本操作。你們看,BOSS現在很煩躁!非常煩躁!他已經把廚房的鍋都拿出來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BOSS也是人,他也怕房子漏水!」
【快看快看!他好像要上房了!】
馬東立刻把鏡頭拉近。
畫面里,林宇確實從雜物間拖出了一架老舊的木梯子,看樣子是準備爬上去看看。
……
秦山的院子裡。
助理小張舉著傘,一路小跑衝進書房。
「秦老!秦老!不好了!」
秦山正臨摹著一幅古畫,聞言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
他不悅地放下筆:「慌什麼。」
「林……林大師的房子,漏了!漏得跟篩子一樣!」小張氣喘吁吁地說,「馬東那個狗東西正在直播呢!」
秦山走到窗邊,看向林宇院子的方向,雨幕中,那個院子黑漆漆一片。
「老房子,年久失修,漏雨是常事。」
小張急了:「那……那我們怎麼辦?要不要立刻安排人,帶上最好的防水材料,趁著雨夜摸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修好?」
「你想讓我們整個村子都從地圖上消失嗎?」秦山的聲音冷了下來。
小張一哆嗦,不敢說話了。
「今天早上,他因為那個女人一句話,就差點掀了桌子。」秦山緩緩道,「現在他正在氣頭上,你派人去『幫忙』?那是幫忙嗎?那是上門去打他的臉,告訴他,他連自己的房子都搞不定。」
「那……那就這麼看著?」
「看著。」秦山重新坐回書桌前,「蘇青竹說得對,我們求的『安寧』,太脆弱了。」
「我們把他當神仙,可現在,老天爺用一場雨告訴我們,他住的,也只是一個會漏水的凡人屋子。」
秦山拿起一支新毛筆,看著窗外的暴雨,眼神變得深邃。
「我倒想看看,一個凡人,要怎麼修好神仙的屋頂。」
……
林宇一腳踩在木梯上,梯子發出「咯吱」一聲呻吟。
他沒管,幾下就爬了上去,靠近漏得最厲害的那根主梁。
雨水順著瓦片的縫隙滲下來,滴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他伸手摸了摸,發現是幾片瓦錯位了,從下面根本沒法扶正。
他從梯子上下來,臉色比外面的夜色還黑。
上房頂?
這鬼天氣,風大雨大,瓦片又濕又滑,他就算身手再好,也不想上去玩命。
他站在屋裡,聽著四面八方的滴水聲,煩躁地在原地踱步。
忽然,他想起一個以前村里老木匠教過的土辦法。
在漏水點下面綁一根吸水的繩子,把繩子另一頭垂到桶里,水就會順著繩子流下去,不會濺得到處都是,聲音也小。
繩子!
林宇眼睛一亮,立刻轉身在屋裡翻找起來。
他把幾個柜子都翻遍了,只找到幾截發了霉的草繩,一用力就斷。
最後,他一無所獲地站在廚房門口,目光死死盯著角落裡那個裝雜物的破筐。
他知道,那裡有。
有一卷嶄新的,結實的,光滑的,據說是用天蠶絲做的線。
是那個女人硬塞給他的。
林宇的拳頭,慢慢握緊。
用?還是不用?
這是一個問題。
用了,就等於他輸了。
他向那個他最不想扯上關係的人,低了頭。
不用,他今晚就得在這漏成水簾洞的屋子裡,聽一夜的交響樂。
「啪嗒!」
一塊被泡軟的頂棚牆皮掉了下來,摔在地上,變成一攤爛泥。
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操!」
林宇低吼一聲,大步走到牆角,一把扒開那些干蘑菇和辣椒,將那捲天蠶絲線從筐里抓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轉身就朝梯子走去。
爬上梯子,他扯出一截線,動作粗暴,就準備往漏水的木樑上綁。
可就在他要把線系上去的瞬間,他停住了。
燈光下,那根晶瑩剔透的線,在他粗糙的手指間,泛著一種近乎完美的光澤。
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蘇青竹站在門口,遞給他這卷線時的樣子。
還有她那句「鄰里之間,客氣什麼」。
「媽的。」
林宇罵了一聲,猛地把手裡的線扯了下來。
他寧願聽一夜雨,也不想用這根線。
他從梯子上跳下來,環顧四周一片狼藉的屋子。
然後,他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把抓起牆角那根光禿禿的魚竿,轉身拉開門栓,直接衝進了瓢潑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