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的菜,聞著就很孤獨


  馬東覺得自己的嗓子快冒煙了。

  「第七天了家人們!整整七天了!」他灌了一大口冰水,對著鏡頭嘶吼,「歐洲廚神,挑戰荒野廚神,結果變成了廣場行為藝術周!」

  直播間的畫面被一分為二。

  左邊是石盤村的中心廣場。

  一個由不鏽鋼和特種玻璃構成的移動廚房,在古樸的青石板上顯得格格不入。

  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人,正用噴槍炙烤著一塊粉色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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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邊是林宇家緊閉的院門。

  紋絲不動。

  彈幕飄過一片「哈哈哈哈」。

  【七天了,我班都上了五天了,他還在做菜。】

  【我願稱之為「感動華夏之十大勞模」評選現場。】

  【Leo: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林大師:哦,那你死吧。】

  「你們別笑了!」馬東一拍桌子,「你們知道這七天,他都做了什麼嗎?」

  他身後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快進的錄像。

  第一天,法式焗蝸牛,惠靈頓牛排。Leo身姿筆挺,動作優雅,像在維也納金色大廳指揮。

  第二天,低溫慢煮三文魚,油封鴨腿。Leo眼神專注,一絲不苟,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第三天,黑松露燴飯,魚子醬塔。Leo開始有點煩躁,切菜的力道都大了幾分。

  第四天……第五天……

  到了第七天,畫面里的Leo頂著兩個黑眼圈,雪白的廚師服上濺了幾個油點。

  他不再追求優雅,手邊的工具用完就扔,嘴裡還念念有詞。

  他做出來的菜,也越來越複雜。

  分子泡沫,液氮冰霜,各種奇形怪狀的模具和工具輪番上陣。

  他做的已經不是菜了,是化學實驗。

  可整個石盤村,就像一個巨大的結界。

  村民們路過廣場,目不斜視。

  孩子們從村頭跑到村尾,繞著他的廚房跑,就是不往裡看一眼。

  那股霸道的黃油和松露混合的香氣,仿佛對他們完全無效。

  「他崩潰了,家人們。」馬東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一個站在世界之巔的天才,被我們石盤村的村民,用無視,給逼瘋了。」

  【心疼Leo一秒鐘,然後哈哈哈哈哈哈。】

  【他為什麼不走啊?家都被偷了,還擱這兒較勁呢?】

  【你們不懂,這是天才的偏執!他不是在和林大師較勁,他是在和自己過不去!】

  馬東深以為然地點頭:「沒錯!他現在需要的,不是勝利,是一個觀眾!一個食客!哪怕只有一個人,嘗一口他的菜,跟他說一句『好吃』,他都能原地滿血復活!」

  他話音剛落,直播畫面里,Leo完成了他今天的「作品」。

  一小塊用鴿子胸肉做成、形狀酷似某種礦石的物體,擺在盤子中央。

  旁邊點綴著幾粒黑亮的魚子醬,和一灘用藏紅花打成的橘黃色泡沫。

  充滿了後現代的解構主義風格。

  普通人可能都看不出這是能吃的東西。

  秦山的院子裡。

  助理小張放下瞭望遠鏡,揉了揉眼睛。

  「秦總,我看不懂。」

  秦山正慢悠悠地擦拭著一桿老舊的獵槍,聞言頭也沒抬。

  「你不需要看懂。你只需要看。」

  「可他……他這也太慘了。」小張有點於心不忍,「一個人在廣場上做飯,做了七天,連個鬼影都沒有。那些菜,都是頂級的食材,做好就放在那裡,天熱了就壞了,全倒了。太浪費了。」

  秦山擦槍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不是在做菜,他是在獻祭。」

  「獻祭?」小張更聽不懂了。

  「他把他所有的驕傲、技藝、榮耀,都擺在了那個祭壇上。」秦山把獵槍重新架好,目光投向廣場的方向,「他在等他的神,來看一眼他的祭品。」

  「可惜,」秦山端起茶杯,「他的神,不信他那套。」

  小張還想再問,秦山的手機響了。

  秦山看了一眼號碼,接了起來。

  「老范,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美食家范建激動又困惑的聲音。

  「老秦!我正看馬東那小子的直播呢!那個Leo,是不是瘋了?」

  「他很清醒。」秦山淡淡地說。

  「清醒?他做的那些東西,都快成行為藝術了!那叫菜嗎?那是數學公式!冰冷,精準,沒有一點人味兒!」范建的聲音里充滿了屬於一個食客的憤怒。

  「真正的美食,是要有鍋氣的!要有煙火氣的!是要能暖人心的!他那堆東西,連胃都暖不了,還想暖心?」

  秦山沉默著聽著。

  「算了算了,不跟你說這個。」范建話鋒一轉,「我就是想問問你,林大師……他到底什麼時候出手啊?米其林三星都堵門七天了,這事兒現在全球美食圈都傳遍了,再不應戰,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可就不好聽了。」

  秦山笑了笑。

  「老范,你覺得,獅子會在意腳邊的螞蟻在議論什麼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秦山掛斷電話,看著廣場上那個孤獨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

  「快了。」他對小張說,「火候,差不多了。」

  傍晚。

  夕陽把整個石盤村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

  Leo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工具。

  他的移動廚房裡,一片狼藉。

  料理台上,擺著他今天最得意的作品,那道「低溫慢煮信鴿胸配裏海魚子醬及藏紅花泡沫」。

  他喘著粗氣,一周的緊繃和消耗,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看著盤子裡那道完美的「作品」,又抬頭看了看林宇家那扇依舊緊閉的院門。

  一股巨大的空虛和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輸了。

  不是輸在廚藝上。

  而是他連站在擂台上的資格,都沒有。

  對方甚至懶得看他一眼。

  他Léonard,從十五歲拿下第一個青年廚師冠軍開始,一路披荊斬棘,眾星捧月,何曾受過這種侮辱?

  這比當面擊敗他,更讓他難受。

  就在他幾乎要將面前的盤子掀翻時,一個身影,出現在了廣場的另一頭。

  是蘇青竹。

  她提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竹籃子,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印花布,不緊不慢地從村口走來,看樣子是準備回家。

  Leo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在沙漠裡跋涉了七天七夜的旅人,突然看到綠洲的眼神。

  他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端起那盤他自認為傾注了自己畢生心血的「作品」,踉踉蹌蹌地沖了過去。

  「女士!女士!」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乞求。

  蘇青竹停下腳步,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衝到自己面前,形容狼狽的男人。

  「有事嗎?」她的聲音很平靜。

  「請!請您嘗嘗我的作品!」Leo把盤子舉到她面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介紹道,「這是我最新的創作!用低溫慢煮技術處理的法蘭西信鴿胸,真空烹飪四十八分鐘,溫度恆定在六十二點五度,以保證最鮮嫩的口感!再配上裏海最頂級的白化鱘魚子醬和西班牙藏紅花打成的泡沫!」

  他一口氣說完,期待地看著蘇青竹。

  他不在乎她是誰。

  他只希望,有個人,能吃一口。

  只要一口。

  蘇青竹沒有去看盤子裡那堆複雜的東西。

  她只是微微湊近,鼻尖輕輕動了動,聞了聞。

  然後,她搖了搖頭。

  Leo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不……不好吃嗎?」他艱難地問。

  「我沒吃,不知道。」蘇青竹看著他,很認真地回答。

  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你的菜,想法太多了。」

  「聞起來,就很孤獨。」

  Leo愣住了。

  孤獨?

  他的菜,孤獨?

  這是什麼評價?

  他還在發愣,蘇青竹已經從自己的籃子裡,拿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白白胖胖,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她把包子遞到Leo面前。

  「嘗嘗這個。」

  Leo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了過來。

  包子溫熱,帶著樸實的麵粉發酵後的香氣,很燙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包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端著的那盤價值不菲、冰冷精準的「藝術品」。

  他張開嘴,機械地,咬了一口。

  就是最普通的青菜香菇餡。

  沒有珍稀的食材,沒有複雜的工序。

  可那鬆軟的麵皮,混著清甜的菜香和菌菇的鮮味,在一瞬間,就填滿了他空虛的口腔。

  一股溫暖的,樸實的,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味道,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裡。

  Leo的動作,停住了。

  他舉著吃到一半的包子,站在灑滿落日餘暉的青石板廣場上。

  一動不動。

  他身後的馬東直播間裡,彈幕在停滯了三秒後,徹底瘋了。

  【我操!!!!】

  【殺人誅心!殺人誅心啊這是!】

  【你的菜,聞起來就很孤獨……我宣布,這是本年度最佳金句!】

  【一個菜包子,干翻了米其林三星……這比小說還小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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