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最笨的修行
小張放下望遠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秦總……他,他不走了?」
他扭頭看向秦山,聲音里全是問號。
「他進自己那個院子了!就這麼……關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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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山正在給老槐樹下那套石桌石凳撣去落葉,動作不快。
「他不是不走。」
秦山把一片枯葉捻在手裡。
小張沒聽懂,他只看到馬東那輛國產越野車,沒有下山,反而開回了村里,像個迷路的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窩。
「走不了?他想走誰還能攔著不成?」
村口。
另一個姓范的,顯然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給范建送水和乾糧的村民老李,蹲在旁邊一邊抽著旱菸,一邊絮叨著村裡的新鮮事。
「……那個馬總,可邪乎了。」
「在溪邊坐了一宿,天亮才開著車走的,我們都以為他想通了要下山滾蛋。」
「嘿,你猜怎麼著?人車子一拐,回自己院裡去了!」
老李講得眉飛色舞,好像自己親眼見了馬東被魚打臉的全過程。
范建聽著,只是笑了笑,沒什麼意外的表情。
他接過水壺,擰開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不遠處那條被車輪壓出印子的青石板路上。
「那位馬總,是個聰明人。」范建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老李一愣,「聰明人?聰明人能被魚給整懵了?」
「可惜,」范建看著路面的印子,「聰明用錯了地方。」
他說完,把水壺放到一邊。
轉身打開了自己那輛黑色越野車的後備箱。
老李伸長脖子看,以為這位大老闆又要拿出什麼高級玩意兒。
結果范建從裡面拎出來一個看著就很舊的帆布工具包,還有一個紅色的塑料小板凳。
他把小板凳放在老槐樹下,然後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錘子,一把小鏟子,還有一個灰撲撲的水平儀。
老李的煙杆停在了嘴邊。
范建沒再說話,他走到那段被壓壞的路面旁,蹲下身,開始用小鏟子清理石板縫隙里的泥土。
動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鏟子碰到石頭,發出「鐺」的一聲,他自己都縮了一下手。
可他沒停,又繼續低頭,一點一點地,把那些嵌在縫裡的碎石和泥土給摳出來。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的望遠鏡又舉了起來。
「我的天……秦總,你快看!」
「那個姓范的,他在幹嘛?他在修路!」
「就他那個姿勢,一看就沒幹過活,錘子都快拿反了。」
小張覺得這畫面實在太好笑了。
一個開著京A牌照越野車、一身名牌中式服裝的大老闆,蹲在村口,像個學徒工一樣修補一小片石板路。
秦山聞言,從小張手裡拿過望遠鏡,朝村口看了一眼。
鏡頭裡,范建正試圖把一塊撬起來的石板重新放平,他用手掌去拍,震得手發麻,又換成錘子柄,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敲。
秦山把望遠鏡還給小張,端起桌上的茶杯。
「一個坐著悟,一個動手悟。」
他喝了口茶,淡淡地評價。
「有意思,這村子快成禪房了。」
小張聽著,感覺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
什麼叫坐著悟,什麼叫動手悟?
他只知道,那個叫馬東的坐了一夜,現在不知道在院子裡悟什麼。
這個姓范的,大清早就在這叮叮噹噹地敲石頭。
這些人,到底圖什麼?
就在小張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村里那條小路上,又有了動靜。
還是那輛普通的國產越野車。
馬東那輛。
「又出來了!」小張立刻把望遠鏡對準了車子。
車開得很慢,沒有去溪邊,也沒有往村口范建的方向去。
車輪滾過泥土路,最終,停在了村委會那棟小小的二層樓房前。
車門打開,馬東從車上下來。
他換了身衣服,不是睡袍,也不是昨天的休閒裝,就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夾克,一條深色褲子。
頭髮亂糟糟的,胡茬也冒了出來。
他沒帶助理,也沒帶保鏢,一個人,徑直走進了村委會的大門。
「他去村委會幹嘛?」小張嘀咕著,「難道是……舉報林先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給否了。
不像。
馬東的背影里,沒有那種氣勢洶洶的感覺,反而像個犯了錯,去見老師的小學生。
石盤村村委會。
村長王建國正戴著老花鏡,研究一份上頭下發的關於發展鄉村旅遊的文件。
門口光線一暗,一個人走了進來。
王建國抬頭,推了推眼鏡。
「你……是那個,馬總?」
他認出來了,這就是昨天下午剛辦完手續,買下村東頭劉寡婦家那個院子的新主顧。
「王村長,你好。」馬東點了點頭,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
「馬總有事?」王建國放下文件,有些戒備。
這些城裡來的大老闆,一個比一個難伺候。
前有Leo,後有馬東,現在村口還坐著一個。
「我想跟村里,談個事。」馬東說。
「你說。」
「我想承包村東頭那片荒地。」馬東看著村長的眼睛,說得很直接。
王建國愣住了。
他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哪片地?」
「就我那個院子再往東走,那一大片,全是碎石頭的荒地。」
「你要那地幹嘛?」王建國更糊塗了,「那地可種不了莊稼,蓋房子地基也打不穩。」
馬東沒解釋,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幾張列印好的A4紙,放到了王建國面前。
「合同,我都擬好了。」
王建國拿起合同,扶了扶眼鏡。
「承包荒地……用於……種植蔬菜?」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抬頭看向馬東,眼神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馬總,你沒開玩笑吧?那地,它長不出菜啊!」
「我來想辦法。」馬東說,「改良土壤,引水灌溉,這些我來負責。」
王建國被他這話說得一噎。
他繼續往下看合同。
「……承包期十年,承包費用每年……十萬?」王建國的手抖了一下,這片沒人要的荒地,一年十萬?
他感覺這事越來越玄乎了。
「所有產出……全部歸石盤村村集體所有?」
念到這一條,王建國徹底站了起來。
他把合同拍在桌子上,瞪著馬東。
「馬總,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給我們交底!」
「你花錢承包地,花錢種菜,最後菜還不要,全給我們?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馬東看著情緒激動的村長,臉上沒什麼表情。
「合同上寫得很清楚。」
「我,只要那塊地的勞動權。」
「我需要幹活。」
王建國愣在原地,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網際網路教父,這個昨天還想著用一個億砸項目的人。
今天卻跑來跟他說,他想承包一塊破地,就為了……幹活?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的手機響了。
是他在村委會的「線人」,村長的侄子打來的。
小張接了電話,聽了沒兩句,整個人就僵住了。
他掛掉電話,像個木偶一樣,一步一步走到秦山面前。
「秦總……」
他的聲音都在發飄。
「馬東他……他瘋了。」
「他把村東頭的荒地給包了,說要……要種菜。」
秦山正在修剪一盆蘭花的敗葉,聞言,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望向了村東的方向,又似乎穿過了村東,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他嘴角動了動,似乎在笑。
「他沒瘋。」
「他只是終於知道,該怎麼敲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