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等一朵花開


  馬東的手有些抖。

  他把褲子上的泥土又擦了擦,才敢伸出手,去碰那十幾顆種子。

  種子躺在他粗糙的手心,每一顆都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玉石般的溫潤。他能感覺到,這不是普通的種子。

  他轉頭看了看自己忙活了一整天開墾出來的地。

  與其說是地,不如說是一塊巴掌大的補丁,嵌在滿是碎石的荒地里,看著可憐又可笑。

  他沒用鋤頭,也沒用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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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跪了下來,用手指,在那塊小小的補丁上,小心翼翼地刨開一個個淺坑。

  一個坑,一顆種子。

  他把種子放進去,再用手把土攏上,輕輕拍實。

  整個過程,他屏住了呼吸,像是在安放什麼絕世珍寶。

  放完最後一顆,他站起身,環顧四周,最後從不遠處撿來幾根乾枯的竹竿,歪歪扭扭地插在補丁周圍,拉上一圈細麻繩。

  一個簡陋到不能再簡陋的籬笆,圍住了那片寄託著全部希望的土地。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幾乎站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傑作,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泥水。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的望遠鏡就沒放下來過。

  「秦總,您說這個馬東是不是真的傻了?」

  「就那麼一小塊地,他圍個籬笆,跟供祖宗牌位一樣。」

  「我剛問了村里人,他昨天翻地的時候,一鋤頭下去,半天拔不出來,人差點跟著栽跟頭。」

  小張覺得這事兒比看直播還有意思。

  秦山正拿著一塊軟布,慢悠悠地擦拭著一套紫砂茶具,聞言頭也沒抬。

  「他不是在種地。」

  「哦?那他在幹嘛?」小張湊了過來。

  秦山拿起一隻茶杯,對著光看了看。

  「他在給自己立碑。」

  小張一愣,「立碑?給誰立碑?」

  「給他那個叫馬東的網際網路教父。」秦山放下茶杯,聲音不大不小。

  小張張了張嘴,感覺自己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他把望遠鏡的鏡頭一轉,對準了村口。

  「嘿,另一個也不差。」

  「那個姓范的,路修完了。您別說,還真讓他給弄得像模像樣了。」

  鏡頭裡,范建正蹲在地上,用一塊石頭,把新鋪的泥土砸實。那段被車壓壞的路,現在看著平整又古樸,好像本來就該是那個樣子。

  「一個埋葬過去,一個鋪墊將來。」秦山給自己倒了杯茶,「都有得忙了。」

  村口,老槐樹下。

  范建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後腰。

  他看著自己這兩天的成果,手心裡的水泡火辣辣地疼,心裡卻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蘇青竹提著一個竹籃,從村外的小路上走了過來,籃子裡是剛洗好的青菜,還帶著水珠。

  她路過老槐樹,腳步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范建修好的那段路上,看得很認真。

  范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比等米其林評委的判詞還緊張。

  「范先生。」蘇青竹開口,聲音很清脆。

  「蘇姑娘。」范建趕緊應聲,站直了身體。

  蘇青竹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您這手藝不錯。」

  她指了指那段路,「這路踩著,踏實。老槐樹看著,也精神了不少。」

  范建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句簡單的話,比他聽過的所有讚美加起來,都讓他舒坦。

  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

  蘇青竹沖他笑了笑,提著籃子,繼續往村里走去。

  范建看著她的背影,長長呼出了一口氣,感覺這兩天的累,值了。

  下午。

  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

  范建坐在自己帶來的小板凳上,靠著老槐樹,閉著眼睛養神。

  村裡的小路上,又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林宇。

  他拿著魚竿,背著一個看著空空如也的魚簍,從溪邊的方向慢慢走回來。

  范建的眼睛睜開了。

  他沒動,也沒出聲,只是看著。

  像個最虔誠的學生,等著老師從講台前路過。

  林宇的腳步不緊不慢,走到了老槐樹下。

  范建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見林宇停下腳步,沒有看他,而是把背上的魚簍放了下來。

  他伸手進去,摸索了一下,然後拿出一條魚。

  很小的一條鯽魚,也就比巴掌長一點。

  魚還在活蹦亂跳,尾巴甩起的水珠,在陽光下劃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線。

  林宇彎下腰。

  他把那條活蹦亂跳的小鯽魚,輕輕地,放在了范建剛剛修好的那塊青石板上。

  然後,他直起身,背上魚簍,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眼神,都沒有。

  范建愣在原地。

  他看著石板上那條拼命掙扎的小魚,看著它身上的鱗片反射著金色的陽光。

  周圍的蟬鳴,風聲,好像都消失了。

  幾秒鐘後。

  「哈哈……」

  一聲低沉的笑,從范建的喉嚨里滾了出來。

  「哈哈哈哈!」

  他開始大笑,越笑越大聲,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飆了出來。

  那笑聲里,沒有半點嘲弄,全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和釋放。

  一直等在不遠處越野車裡的司機,嚇得趕緊跑了過來。

  「范老!范老您沒事吧?」

  范建一邊笑,一邊擺手,指著那條魚。

  「沒事!我好得很!好得很吶!」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把那條小鯽魚捧在手心。

  「快!快去!」

  他轉頭對著司機,眼睛亮得嚇人。

  「把我的小炭爐拿出來!還有那個最小的瓦罐!要山泉水!就早上老李家送來的那壺!」

  司機看著他手心裡那條根本不夠塞牙縫的小魚,一臉的茫然。

  「范老,就……就為了這個?」

  「這個?」范建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笑了。

  「你懂什麼!」

  「這不是魚!」

  他把魚舉到眼前,像是對著一位老朋友。

  「這是考題!這是先生給我出的考題啊!」

  「等了這麼久,終於開考了!」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拿著望遠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秦總……這,這幫人徹底瘋了!」

  「那個范建,在村口生火了!他要燉了那條魚!」

  小張的聲音都在發顫,「就那麼一丁點兒大的魚,一口就沒了,他還擺出那麼大陣仗,跟要開國宴似的。」

  秦山放下手裡的書,走到院子邊上,朝著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正從老槐樹下裊裊升起。

  「一個,開始答卷了。」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了村子東頭,那片寂靜的荒地。

  「另一個,還在等花開。」

  秦山拿起石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就是不知道,是這魚湯先熬出味道,還是那種子先破土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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