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碗湯的距離
村口,老槐樹下。
范建的司機看著自家老闆,一臉的不知所措。
「范老,小炭爐拿來了。」
「您真要用這個燉那條魚?」
司機指了指那個從村里老鄉家借來的、黑乎乎的瓦罐,又看了看被范建小心翼翼養在小水盆里的鯽魚。
那魚還沒有他手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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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建沒理他,蹲下身,開始擺弄那個小炭爐。
他把木炭一塊塊放進去,然後用扇子不緊不慢地扇著。
火苗舔上木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范老,後備箱裡有全套的野炊燃氣灶,還有瑞士軍刀,便攜冰桶……」
司機還想再勸。
「都別動。」
范建頭也沒抬,聲音里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還有,去老李家,再要點姜,要兩根蔥。」
「就說我說的,謝謝他。」
司機嘆了口氣,只好轉身跑去村里。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的望遠鏡就沒挪開過。
「秦總,瘋了,真瘋了。」
「您看那個范建,他居然真的生火了。」
「就那麼一條魚,還不夠他一口的,他這是要幹嘛?燒烤嗎?」
小張把焦距調到最近,能清楚地看到范建額頭上的汗珠。
秦山放下手中的書,走到小張身邊。
「他不是在做飯。」
秦山的聲音很輕。
「他是在答題。」
小張扭頭,滿臉問號。
「答題?用一條魚答題?」
秦山沒再解釋,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著。」
村口,司機拿著幾片老薑和兩根小蔥跑了回來。
范建接過,用早上老李送來的山泉水沖洗乾淨。
他沒用刀,直接用手把姜掰開,把蔥挽成一個結。
瓦罐里,水已經開始冒出細小的泡。
范建沒有立刻把魚放進去。
他先用手指蘸了點瓦罐里的熱水,自己嘗了嘗。
然後他把掰開的姜扔進水裡。
等水的香氣裡帶上了一絲絲姜的辛辣,他才用雙手捧起那條小鯽魚。
魚在他手心掙扎了一下,尾巴甩了他一臉水。
他也不擦。
他把魚輕輕放進瓦罐。
蓋上蓋子,把炭火調到最小。
然後,他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瓦罐,耳朵聽著裡面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一股淡淡的,帶著魚鮮和姜味的香氣,從瓦罐的縫隙里鑽了出來,混在老槐樹的樹蔭里。
這股味道不霸道,不像Leo的黃油和黑松露,恨不得占領整個村子。
它很淡,很安靜,你不湊近了聞,幾乎察覺不到。
小張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秦總,這老頭子……還真有點東西啊。」
「光聞著味兒,就跟飯店裡的不一樣。」
秦山笑了笑。
「飯店裡的是菜。」
「他鍋里的,是心意。」
瓦罐里的水聲從「咕嘟咕嘟」變成了綿長的「呼嚕呼嚕」。
范建站起身。
他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白色霧氣升騰而起。
湯,已經熬成了奶白色。
他沒有用任何多餘的調料,最後只是把那個蔥結放進去,燙了一下就撈了出來。
他從司機拿來的餐具里,只取出一隻最普通的白瓷碗。
他盛了半碗湯,連魚帶湯。
然後他端著碗,一步一步,朝著村子裡面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端著碗的手更穩。
湯水沒有一絲晃動。
他一直走到林宇的院門口,在緊閉的門前站定。
他彎下腰,把那碗魚湯,輕輕放在了門前的石階上。
放好之後,他直起身,沒有停留,沒有回頭,轉身就走。
回到老槐樹下,他才長出了一口氣。
司機遞過來一瓶水。
「范老,您這是……幹嘛啊?」
「這不就是送外賣嗎?還送得這麼……卑微。」
范-建接過水,沒喝,只是攥在手裡。
「你懂什麼。」
他看著林宇家院門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種司機從未見過的光。
「我這不是送飯。」
「我是在交卷。」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徹底看不懂了。
「秦總,他把湯放門口就走了?」
「這是什麼操作?等著林先生出來給個好評?」
「萬一林先生不在家呢?萬一被哪只貓給偷喝了呢?」
秦山呷了口茶。
「他不是在鬥法,他是在問道。」
「他把自己的答案寫好了,放在先生的門口,等先生批閱。」
「至於先生怎麼批,什麼時候批,那是先生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等。」
小張好像有點明白了。
「那……林先生會批嗎?」
秦山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方那扇緊閉的門。
時間好像靜止了。
村口很安靜。
范建坐在小板凳上,沒再說話,也沒看林宇家門口,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那片青石板路。
那是他自己修好的路。
半個小時。
小張看了三次手錶。
「秦總,湯都快涼了。」
他話音剛落。
「吱呀——」
一聲輕微的門軸轉動聲,從村里傳來。
小張的望遠鏡瞬間就對了過去。
林宇家的院門,開了一條縫。
然後,門被完全打開。
林宇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手上端著一個碗。
正是范建剛才放在那裡的那隻白瓷碗。
碗是空的。
不僅是空的,還被洗得乾乾淨淨,裡面連一滴水珠都沒有。
林宇走到石階前,彎下腰,把空碗輕輕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然後,他直起身,轉身回了院子。
「吱呀——」
門又關上了。
從頭到尾,林宇沒有朝村口看一眼。
村口,老槐樹下。
范建在看到那個空碗被放回石階的瞬間,整個人的肩膀都垮了下來。
他緊繃的身體,一下子鬆了。
他慢慢站起身,朝著林宇家院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司機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范建直起身,臉上露出了這幾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他對司機說:「去,把車裡的東西都搬下來。」
「我們,進村。」
司機愣住了。
「進村?范老,我們能進去了?」
范建拍了拍他。
「嗯,買到票了。」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放下瞭望遠鏡,嘴巴張得老大。
「就……這就完了?」
「喝碗湯,還個碗,這就……通過了?」
秦山也站起身,看了一眼村口,又看了一眼村東頭那片荒地。
「一個的考卷,批完了。」
「另一個的花,還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呢。」
他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又續上了一杯。
「這石盤村,是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