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世界上最難的揉面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把望遠鏡支架擰得死死的。
「秦總,那個法國廚子,真的在劈柴。」
小張的語氣,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我看了半天,他掄斧頭的姿勢,都不如我媽剁排骨利索。」
「斧頭彈起來好幾次,差點劈到他自己腳上。」
秦山正用一根細長的銅簽,清理著茶盤的漏水口,眼皮都沒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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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劈柴。」
「哦?」小張來了精神,把耳朵湊過來,「那他在幹嘛?」
「他在跟那雙手過不去。」
秦山吹了吹銅簽上的茶垢。
「那雙手,能把土豆切成零點三毫米的薄片,能用鑷子給鴿子胸擺造型。」
「現在,那雙手連一根木頭都對付不了。」
「你說,是手出了問題,還是人出了問題?」
小張咂咂嘴,把眼睛又湊回瞭望遠鏡。
「我看,是他腦子出問題了。」
蘇青竹家的院子裡。
「當!」
斧頭砍在木樁上,迸出一串火星,Leo虎口震得發麻,整條手臂都在抖。
木樁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手掌,這雙手曾被投保千萬,用來創作藝術品。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掄起斧頭。
「當!」
又是一道白印。
他就像一頭犟牛,跟那截普普通通的木樁槓上了。
院子角落,蘇青竹正蹲著擇菜,把黃了的菜葉子一片片摘下來,動作不快,很仔細。
她沒看Leo,也沒催他。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Leo終於靠著蠻力,砸斷了幾根木柴。
他丟下斧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被汗水浸透,狼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蘇青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進廚房。
Leo喘勻了氣,也跟著搖搖晃晃地進了廚房。
土灶台擦得乾乾淨淨。
案板上,放著一個木盆,裡面是剛用石磨磨出來的麵粉,帶著一股糧食本身的香氣。
旁邊,是一瓢清水。
「揉面。」
蘇青竹只說了兩個字。
Leo愣住了。
「水……水和面的比例是多少?」
他下意識地問,這是他二十年廚師生涯的本能。
「溫度呢?室溫還是恆溫?需要醒發多長時間?」
蘇青竹看了他一眼。
「面會告訴你。」
她說完,就拎著一個針線籃子,坐到院門口的棗樹下,開始縫補一件舊衣服。
廚房裡,只剩下Leo一個人。
他看著那盆麵粉,又看看那瓢水,腦子裡一片空白。
沒有電子秤,沒有溫度計,沒有計時器。
他所有關於麵團發酵的分子理論,所有關於蛋白質和筋度的化學公式,此刻都成了廢紙。
他伸出那雙發抖的手,舀了一勺水倒進麵粉里。
開始揉。
他很快發現,這比他做過的任何一道分子料理都難。
水多了,麵團黏得像一坨爛泥,沾了他滿手滿胳膊。
水少了,麵團又干又硬,像一塊石頭,怎麼揉都揉不開。
他折騰了半天,案板上,臉上,頭髮上,全是白色的麵粉。
而木盆里的東西,不能稱之為麵團,只能說是一場災難。
他煩躁地把那坨廢面摔在案板上,靠著灶台,額頭抵著冰涼的牆壁。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淹沒了他。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看得直樂。
「秦總,那個Leo,快把自己活成一團面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蘇小姐這是在整他呢。殺人誅心啊!」
秦山放下銅簽,端起一杯茶。
「她不是在整他。」
「她是在教他,怎麼把手掌,變成一桿秤。」
小張不解:「手怎麼能當秤?」
「心靜了,就能。」秦山說。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小張的望遠鏡視野里。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一條沾著泥點的工裝褲,腳上一雙解放鞋。
他皮膚曬得黝黑,肩膀上扛著一個竹筐,裡面裝著幾根長得歪歪扭扭的黃瓜,還有幾顆蔫頭耷腦的青菜。
他徑直走進了蘇青竹的院子。
「蘇姑娘,在家呢?」
那聲音,洪亮又帶著一點沙啞。
廚房裡,正陷入自我懷疑的Leo,被這個聲音驚動,抬起頭朝外看去。
來人把竹筐放下,隨手拿起瓢,舀了缸里的水就咕咚咕咚喝了起來。
喝完,他用袖子一抹嘴,看到了廚房裡那個白色的「面人」。
他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特別燦爛。
「喲,這不是Leo大廚嗎?」
他走過來,伸出手,似乎想拍拍Leo的肩膀,看到Leo一身的麵粉,又縮了回去。
「歡迎,歡迎啊。」他笑呵呵地說,「歡迎加入石盤村勞動改造致富計劃。」
Leo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黑得像塊炭的男人,這個笑容裡帶著憨氣的男人,這個扛著一筐歪瓜裂棗的男人。
他怎麼也無法把這個人和記憶里那個穿著真絲睡袍,坐在溪邊搞「賽博釣魚」的網際網路教父聯繫起來。
半天,他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你……你是……馬東?」
男人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褲子上的泥土。
「馬東?那是以前的名字了。」
「現在,你可以叫我老馬。」
他指了指地上的竹筐。
「一個種菜的。」
Leo徹底傻了。
他看著老馬,又看看自己滿身的麵粉,再看看院子裡安靜縫補衣服的蘇青竹。
這個村子,好像有一種奇怪的魔力。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放下瞭望遠鏡,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秦總……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馬東……那個馬東,他在給蘇小姐家送菜!」
「他還說自己叫老馬!是個種菜的!」
小張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劇烈的衝擊。
「一個米其林三星大廚,在這裡學燒火揉面。」
「一個網際網路教父,在這裡包地種菜。」
「這,這倆人是瘋了嗎?還是這個村子有毒啊?」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邊,望向村子的方向。
蘇青竹家,已經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村東頭那片荒地,依舊安靜。
他收回目光,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一個,在學怎麼填飽肚子。」
「一個,在學怎麼餵飽土地。」
他頓了頓,拿起石桌上的茶壺,給空了的茶杯續上水。
「這水裡的魚還沒咬鉤呢。」
「岸上的人,倒是一個接一個被釣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