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補考的學生


  范建的車,沒有直接開進村里。

  他在村口下了車,讓司機把車遠遠地停在山路拐角看不見的地方。

  「范老,東西呢?」司機跑過來問。

  范建指了指後備箱裡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舊帆布工具包。

  「就帶這個。」

  「啊?就這個?您的茶具,換洗的衣服,還有……」

  「那些都不要。」范建擺擺手,自己從後備箱把那個沉甸甸的包拎了出來,甩在肩上。

  他走到那段自己剛修好的青石板路前,停下腳,用鞋底輕輕蹭了蹭,然後才抬腳踩上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司機跟在後面,看著自家老闆的背影,怎麼看都覺得像是去上香的。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把望遠鏡的倍數調到了最大。

  「秦總,那個范建進村了。」

  「一步一步走的,跟丈量土地一樣。」

  秦山正在給院子裡的幾盆蘭花澆水,聞言嗯了一聲。

  「他拿到票了,當然可以進。」

  小張又把鏡頭轉向村東頭那片荒地。

  「馬東那邊還沒動靜,地里光禿禿的,我看他自己倒快成地里的一部分了。」

  「天天就坐在田埂上發呆,也不說話。」

  秦山放下水瓢。

  「范建是答完了卷,等著進考場面試。」

  「馬東是卷子還沒發下來,只能在考場外頭乾等著。」

  小張聽得一知半解,正想再問,村口的方向傳來一陣引擎的響聲。

  不是越野車的轟鳴,也不是轎車的低吟,是一種很普通的,有點掉牙的「突突」聲。

  一輛半舊的中巴客運車,車身上還印著「青山鎮-石盤村」的紅字,慢悠悠地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住。

  車門「吱呀」一聲打開。

  車上稀稀拉拉下來幾個提著菜籃子和大包小包的村民。

  最後一個走下車的,是個年輕人。

  他很高,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對襟衣服,腳上一雙黑布鞋,褲腿上還沾著黃泥。

  他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包塞得滿滿當當,把他的背都壓得有些彎。

  他下了車,站在塵土裡,抬頭看了看「石盤村」的石碑,又看了看那棵老槐樹,眼神里有些茫然。

  「嘿,小伙子,找誰啊?」剛下車的老李頭看他眼生,隨口問了一句。

  年輕人轉過頭,臉上被太陽曬得有些紅。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條,遞了過去。

  他的中文發音,帶著一種很彆扭的腔調。

  「請,請問……蘇,蘇青竹……的家,在哪裡?」

  老李頭眯著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紙條上那歪歪扭扭的三個字。

  「哦,找青竹那丫頭啊。」

  「你順著這條路往裡走,第三家,門口有棵大棗樹的就是。」

  「謝謝,謝……謝你。」年輕人把紙條收好,對著老李頭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幅度很大,也很認真,把老李頭都看愣了。

  「這,這城裡來的娃,還挺有禮貌。」老李頭嘀咕了一句,就提著自己的東西走了。

  年輕人背著他那個巨大的包,順著老李頭指的路,一步一步朝村里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小張在望遠鏡里看到這一幕,嘴巴都合不上了。

  「秦總!秦總!你快看!」

  「村口來了個怪人!也是個背包客,看著跟逃難似的。」

  秦山正拿著剪刀修剪蘭花的敗葉,眼皮都沒抬一下。

  「村里現在還缺怪人嗎?」

  「不差這一個。」

  小張急了。

  「不是啊秦總!這人,這人我看著……怎麼有點眼熟?」

  他拼命調著焦距,想把那個人的臉看清楚。

  那人已經走到了蘇青竹家門口。

  院門關著,門口的棗樹上,還掛著幾個沒摘乾淨的紅棗。

  年輕人站在門口,把那個巨大的登山包從背上卸了下來,放在腳邊。

  他抬起手,想敲門,手在半空中停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就那麼站在門口,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小張終於把焦距調清楚了。

  當他看清那張臉的瞬間,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

  「是……是他!」

  「Leo!是那個法國廚子!」

  小張的聲音都變調了。

  「他怎麼回來了?還穿成這個樣子?」

  秦山手裡的剪刀停住了。

  他放下剪刀,從小張手裡拿過望遠鏡,對準了蘇青竹家的門口。

  鏡頭裡,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米其林大廚,此刻正像一根木樁一樣,釘在別人家的門口。

  「他不是來找林先生的。」秦山放下望遠鏡,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小張湊過來:「那是來幹嘛的?他不是已經認輸走了嗎?」

  「他輸給了林先生的局,可打敗他的,不是林先生。」

  秦山看向小張。

  「一個包子,就能讓他把學了二十年的東西全部推翻。」

  「現在,他是回來找那個包子的根了。」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

  蘇青竹家的院門從裡面打開了。

  蘇青竹提著一個竹籃,看樣子是準備去溪邊洗菜。

  她一開門,就看到了門口站著的Leo。

  她愣了一下。

  Leo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了一下。

  他看著蘇青竹,嘴唇動了動,然後,他猛地彎下腰,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蘇……蘇小姐。」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顫抖。

  「我,我想……」

  「我想,學……做,包子。」

  蘇青竹看著他,沒有說話。

  院門口的風,吹動著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半個小時後。

  Leo被帶進了蘇青竹家的廚房。

  這個廚房,和他之前在廣場上擺出的那個不鏽鋼移動堡壘,完全是兩個世界。

  土灶,風箱,一口大鐵鍋,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旁邊是一個半人高的水缸。

  Leo環顧四周,眼神從最初的茫然,變得有些無措。

  他那身粗布衣服,站在這裡,倒也不顯得突兀了。

  蘇青竹把竹籃放下,指了指牆角的木柴。

  「做包子,要燒火。」

  她又指了指那個空了一半的水缸。

  「燒火,要用水。」

  Leo愣愣地看著她,沒明白。

  蘇青竹拿起牆邊的一把斧頭,遞給他。

  「柴要自己劈。」

  她又指了指門口的兩個木桶和一根扁擔。

  「水要自己挑。」

  Leo看著那把斧頭,斧刃上還有幾個缺口。

  他伸出手,又縮了回去。

  他這雙手,是拿過世界上最頂級廚刀的手,是能把魚子醬鋪得像星空一樣的手。

  現在,要去拿一把劈柴的斧頭。

  蘇-青竹沒有催他,把斧頭放在柴堆上,自己拿起扁擔和木桶,就出了門。

  Leo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看著那堆木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過了很久,他走過去,拿起了那把斧頭。

  斧頭比他想像的要沉。

  他學著記憶里電影裡的樣子,掄起斧頭,對著一根木頭樁子就劈了下去。

  「當」的一聲。

  火星四濺。

  斧頭被彈開,震得他虎口發麻。

  木頭樁子上,只留下了一道白印。

  他不信邪,又掄起斧頭。

  「當!」

  「當!」

  「當!」

  廚房裡,只剩下他跟木頭較勁的聲音。

  等蘇青竹挑著兩桶水晃晃悠悠地回來時,Leo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氣。

  他身邊,只有幾根被他硬生生砸斷的木柴,根本不能叫「劈」開。

  他的手上,已經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蘇青竹把水倒進缸里,水聲嘩啦啦地響。

  她走到Leo面前,遞給他一個東西。

  是一個白白胖胖的菜包子,還冒著熱氣。

  Leo抬頭看著她,又看了看手裡的包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蘇青竹的聲音很平靜。

  「做菜之前,先學會和柴米油鹽做朋友。」

  「它們什麼時候不跟你生氣了,你再來問我怎麼和面。」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看得目瞪口呆。

  「秦總,這個Leo,是被蘇小姐給收了當長工了?」

  秦山給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一個,交了卷,進了考場。」他看了一眼范建消失的方向。

  「一個,在補考。」他望向蘇青竹家升起的炊煙。

  他最後看了一眼村東頭那片寂靜的荒地。

  「還有一個,連考題都還沒拿到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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