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根竹子的力量
馬東拿著空碗,站在蘇青竹家院門口,沒動。
他像一尊泥塑,身上還帶著田裡的土腥味。
蘇青竹說,林宇今天釣魚的地方,比平時遠了五里地。
這句話像根針,扎在馬東心口上,不疼,就是麻。
他建了信號塔,他把5G網引進了石盤村,他給了村里人一個看世界的窗口。
結果,村裡的水渾了。
他想讓石盤村被世界看見,結果只是把外面的喧囂引了進來。
他回頭,能看見村里幾個亮著燈的窗口,能聽見從那裡漏出來的網絡神曲和遊戲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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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聲音,都是他親手放進來的。
「蘇姑娘,謝謝你的綠豆湯。」馬東把碗放在門口的石凳上,聲音有點干。
他沒回自己那個村東頭的院子,而是扛著鋤頭,又走回了那片荒地。
夜裡,他就坐在田埂上,看著村子的方向,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火星在一片黑暗裡,明一下,滅一下。
第二天,秦山的院子裡,小張舉著望遠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秦總,怪事。」
秦山正在給那把老獵槍上油,頭也沒抬。「怎麼,馬東把地給刨穿了?」
「不是馬東。」小張調整著焦距,眼睛都快貼到鏡片上了。「是林先生。」
「他今天沒去釣魚。」
這句話讓秦山擦槍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順著小張的方向看過去,林宇的院子裡,很安靜。
「那他在幹嘛?總不會是跟Leo學揉面吧?」
「他在……削木頭。」小張的語氣充滿不確定。「不對,是竹子。」
通過望遠鏡的視野,林宇就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
他腳邊放著一根剛砍下來的青竹,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刻刀,正在削著什麼。
他的動作不快,一刀,一刀,竹屑像雪花一樣落在腳邊。
他沒看手裡的竹子,眼神看著遠處的山。
可那把刀,就像長在他手上一樣,削出來的線條又光又滑。
「他在幹嘛?」小張看了半天,也沒看懂。
秦山放下獵槍,重新端起茶杯。「不知道。看看。」
這一看,就是三天。
這三天,林宇沒出過院子。
村裡的喧囂一點沒少,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老李頭的孫子狗蛋學會了在直播間跟人喊「大哥」,村西頭的三丫頭對著手機學扭腰,差點把腳崴了。
村長王建國來找了秦山兩次,每次都是愁眉苦臉地來,唉聲嘆氣地走。
馬東依舊每天在地里幹活,把自己累成一條死狗,然後晚上坐在田埂上抽菸。
Leo還在跟蘇青竹家的那堆柴火和那盆面較勁。
范建倒是安頓了下來,每天上午在村里溜達,下午就在自己院子裡看書喝茶,誰也不理。
整個石盤村,像一鍋煮開的水,咕嚕咕嚕,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翻滾。
只有林宇的那個小院,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第四天早上,小張照例舉起望遠鏡。
「咦?」
他看見林宇的院門打開了。
林宇沒出來,只是把他那張平時放魚簍的竹椅,搬到了門口。
然後,他從屋裡拿出一些東西,放在竹椅上,轉身就回去了,門也沒關。
小張把焦距拉到最大,看清了竹椅上的東西。
「秦總,林先生……好像在擺地攤。」
秦山一口茶差點噴出來。「說什麼胡話?」
「您自己看。」小張把望遠鏡遞過去。
秦山拿過望遠鏡,只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竹椅上,放著十幾個小玩意兒。
有能轉的竹蜻蜓,有像蛇一樣能扭來扭去的竹節蟲,還有幾個套著竹膜、一搖就響的撥浪鼓。
全都是竹子做的,手工有些粗糙,但看得出形狀。
「他這是……」秦山也想不明白了。
這些東西在門口放了一上午,沒人碰。
村里人路過,都好奇地看兩眼,但沒人敢拿。
這是林先生的東西。
直到中午,狗蛋耷拉著腦袋從外面回來。
他今天跟人搶直播間福袋,手速慢了,一個沒搶到,正不高興。
他路過林宇家門口,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竹蜻g蜓。
他沒見過。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拿起那個竹蜻蜓,學著村里老人搓菸捲的樣子,搓了一下。
「嗖」的一聲。
竹蜻蜓飛了起來,飛得不高,晃晃悠悠地落在他腳邊。
狗蛋的眼睛亮了。
他又撿起來,這一次用足了力氣。
竹蜻蜓旋轉著,飛過了院牆,帶起一陣小小的風。
「嘿!」
狗蛋笑出了聲。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撿起竹蜻蜓,跑到村口的空地上,一遍一遍地玩。
清脆的笑聲,在吵鬧的村子裡,顯得格外清楚。
一個孩子玩,不算什麼。
很快,三丫頭也跑了過來,她搶走了狗蛋手裡的竹蜻蜓。
狗蛋不幹了,跑回林宇家門口,看見了那條竹節蛇。
他拿起蛇,對著三丫頭一晃,竹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三丫頭嚇得扔了竹蜻蜓就跑。
兩個孩子,一個追,一個跑,在村里笑成一團。
下午,又有幾個孩子放下了手機,跑到了林宇家門口。
竹椅上的東西,很快就被拿光了。
村子裡,漸漸響起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竹蜻蜓飛上天的「嗡嗡」聲,撥浪鼓的「咚咚」聲,還有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竟然把那些手機里傳出來的「動次打次」給壓了下去。
傍晚,在外打牌的老爺們兒,納鞋底的老娘們兒都回了家。
他們驚奇地發現,自家的孩子沒在看手機。
一個當爹的,看見兒子正笨拙地搓著竹蜻蜓,怎麼也飛不起來。
他走過去,拿過來,放在手心,輕輕一搓。
「看,得這樣。」
竹蜻蜓飛得老高。
兒子仰著頭,滿眼都是崇拜。
這位父親,突然覺得比他在牌桌上贏了十塊錢還舒坦。
他陪著兒子,在院子裡玩了半個鐘頭。
他發現,陪孩子轉一個竹蜻蜓,好像比在手機上看別人跳舞要有意思得多。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放下瞭望遠鏡,半天沒說話。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耳朵。
村子裡,那些煩人的音樂聲,好像真的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人的聲音,是笑聲。
秦山背著手,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夕陽下熱鬧起來的村子。
「秦總……」小張的聲音有點飄。「這就……行了?」
「村長跑斷了腿,大道理講了一籮筐,屁用沒有。」
「林先生就削了幾天竹子……」
小張看著秦山,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一分錢沒花,沒開會,沒發文件,就把全村的網癮給治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剛從網上學來的詞。
「這……這也算降維打擊?」
秦山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村東頭那片荒地。
馬東還坐在田埂上,像一尊望夫石。
他也在看著村子的方向,聽著那邊的笑聲。
秦山拿起那把已經擦得發亮的獵槍,輕輕撫摸著槍身。
「他不是在治病。」
秦山說。
「他只是把好玩的東西,還給了這個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