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把財神爺攆走了
導遊愣了一下,順著馬東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邊山影重重,看著就不好走。
「廟?」
導遊臉上的笑容有點僵。
「對,山裡頭,香火可旺了。」馬東收回手,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說完,不再看導遊,扛著鋤頭,邁開步子,從那群嘰嘰喳喳的遊客旁邊走了過去。他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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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這人……」導遊看著馬東的背影,撓了撓頭,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他轉念一想,深山藏古寺,這不就是城裡人最喜歡的調調嗎?
「聽見沒!大師在山那邊的廟裡修行!」他回身對著自己的團員們大喊。
「想見大師的,跟我走!這可是隱藏路線!」
一群人立刻興奮起來,嗷嗷叫著就要跟著他往山里沖。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把望遠鏡的鏡筒都快懟進眼眶裡了。
「秦總……馬東他……他把人給支到西山頭去了!」小張的聲音都在發顫。
「那邊除了石頭就是墳包,哪兒來的廟?」
秦山正在給牆角的一株病怏怏的梔子花鬆土,頭也沒抬。
「他這是幹什麼?送上門的生意啊!他自己當初花錢都買不來的熱度,現在親手往外推?」
小張放下望遠鏡,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看著秦山。
「他這是……瘋了?」
秦山用小鏟子把板結的土塊敲碎,語氣很平淡。
「他沒瘋。」
「他只是終於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了。」
秦山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他想在井裡打水喝,結果井邊來了幾百號人,都要往井裡扔錢許願。」
「他再不把人攆走,這口井就不是井了,是許願池。」
小張聽得一愣一愣的。
「可……可這不是他最想要的嗎?石盤村火了,他做什麼都方便了啊。」
「他要的是方便嗎?」秦山反問。
「他要的是林先生點頭。他想進的,是林先生那道門。」
秦山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現在這群人是來敲門的嗎?他們是來拆門的。」
「馬東好不容易才找到門在哪兒,他能讓別人把門給拆了?」
村口,亂成了一鍋粥。
那個導遊帶著一半人往西山走了沒多遠,就讓村裡的老頭給攔下了。
「去不得!那邊是老林子,有野豬夾子!」
導遊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氣得臉都綠了,又帶著人呼啦啦地跑回來。
他一把拽住正焦頭爛額的村長王建國。
「老哥!你們村的人不地道啊!怎麼還騙人呢?」
王建國被他晃得頭暈眼花。
「誰騙你了?我不知道啊!」
「剛才那個扛鋤頭的!滿身是泥的那個!他把我往西山指!」導遊指著馬東離開的方向,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建國臉上了。
「他說大師在山那邊的廟裡!」
王建國一聽,就知道是誰了。他心裡把馬東罵了一百遍,臉上還得賠著笑。
「誤會,都是誤會。他可能腦子不太好使,你們別跟他一般見識。」
導遊眼珠子一轉,不生氣了,反而換上了一副笑臉,把王建國拉到一邊。
「村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他壓低了聲音。
「你們這地方,在網上火了。這人呢,只會越來越多,堵是堵不住的。」
王建國皺著眉,沒說話。這是他最愁的事。
「堵不如疏嘛!」導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軟中華,遞給王建國一根。
王建國擺擺手,沒要。
「你看啊,我們是正規旅行社的。」導遊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塞進王建國手裡。
「石盤村,我們公司看上了。咱們可以合作嘛!」
「合作?」王建國看著名片上「xx文旅集團,市場總監,黃金龍」的頭銜,有點懵。
「對!合作共贏!」導遊,也就是黃金龍,越說越興奮。
「我們負責拉客源,每周給你們帶一個團,人數五十人封頂,絕不多帶。」
「你們負責提供『原生態體驗』。」
黃金龍比劃著名。
「農家飯,你們做。住宿嘛,我看你們村里空房子不少,稍微收拾收拾就是特色民宿。還有,組織遊客下地體驗,挖個紅薯拔個蘿蔔什麼的,這些都是賣點!」
王建國聽得心驚肉跳。
「這……這不成農家樂了嗎?」
「什麼農家樂,多土啊!」黃金龍一臉嫌棄。
「我們這叫『沉浸式田園療愈』!主打的就是一個『純真』!」
他湊到王建國耳邊,聲音更低了。
「收入,咱們三七分。你們七,我們三。我們只收個組織服務費。怎麼樣?」
「遊客吃住、體驗項目花的錢,全歸你們村里!」
王建國拿著那張薄薄的名片,覺得有千斤重。
他看著不遠處,一個遊客正追著老李頭家的老母雞拍照,把雞攆得上躥下跳。
他又看到村口賣瓜子的三嬸,攤子前圍了一圈人,她一邊收錢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錢。
這個字像個錘子,砸在他心口上。
「村長,你想想。這錢你們不賺,以後來的散客只會把村子搞得更亂,你們一分錢都拿不到。」
「跟我們合作,有組織,有管理。我們還能幫你們培訓村民,怎麼接待,怎麼服務,保證讓遊客滿意,還保證不破壞你們村的『原生態』。」
黃金龍的話,像魔鬼的低語,句句都往王建國心坎里鑽。
「這事……我一個人做不了主。」王建國攥著名片,手心全是汗。
「我得……我得跟村里人商量商量。」
「應該的!應該的!」黃金龍連連點頭。
「村長,我今天就住鎮上。你考慮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這是個大機會,抓住了,你們石盤村就不是以前的石盤村了!」
王建國失魂落魄地往村里走。
他路過范建的院子,看見范建悠閒地坐在門口喝茶,對外面的一切置若罔聞。
他又路過蘇青竹的院子,聽見裡面傳來笨拙的削竹子的聲音,還夾雜著一個外國男人懊惱的低吼。
最後,他走到了秦山的院門口。
他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像個被水鬼追了一路的倒霉蛋。
「秦老闆……」
王建國把那張被汗浸得有點軟的名片,拍在了秦山的石桌上。
「出大事了。」
小張好奇地湊過去,拿起名片看了一眼。
「文旅公司?他們想幹嘛?」
王建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秦山剛倒的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他們要跟咱們村合作。」
王建國把黃金龍的話,顛三倒四地學了一遍。
「每周一個團,吃住全包,收入三七開……」
小張聽完,眼睛都亮了。
「秦總!這不就是馬東想乾沒干成的事嗎?現在生意自己找上門了!這要是干成了,村里一年得增收多少錢啊!」
秦山沒看那張名片,也沒看興奮的小張。
他拿起桌上的望遠鏡,調了調焦距,望向村東頭那片荒地。
馬東的院子裡,沒人。
地里,也沒人。
秦山把視線往上抬,落在了那條通往村外的土路上。
馬東正一個人走在那條路上。
他沒扛鋤頭,兩手空空,正一步一步地,往村子外面走。
「秦總,您看什麼呢?」小張不解地問。
秦山放下望遠鏡,拿起桌上那張名片,用兩根手指夾著,像是夾著什麼髒東西。
「小張。」
「哎,秦總。」
「你說,是錢重要,還是命重要?」
小張愣住了。
「當然是命重要啊。」
秦山把名片扔回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馬東,這是去要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