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史上最貴的投資
小張手裡的望遠鏡就沒放下來過,鏡筒的邊緣都被手汗浸得發滑。
「他走了,秦總,他從蘇老闆院子裡出來了。」小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播報一場戰爭的實時動向。「沒回山頂,他順著小路往村口走了。」
王建國急得在院子裡轉圈,腳底跟踩了釘子一樣。「走了就好,走了就好……不對!」他一拍大腿,指著蘇青竹院子的方向。「那張支票!我看見了,還在柴火堆旁邊呢!風吹著呢!那可是錢啊!」
秦山像是沒聽見,慢悠悠地給自己的茶杯里添水,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臉。
王建國又想起另一茬心事,湊過來把聲音壓得更低。「秦老闆,那個黃金龍,旅行社那個,我還回不回話了?跟天上這個比,他那點事好像也不算事了……可他給的是實打實的錢啊!」
「老羅格沒走。」小張突然說。
王建國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沒走他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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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拐彎了!」小張調整著焦距。「他沒走大路,他往東邊那片荒地去了!馬東……馬東在那邊!」
秦山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看來,那個包子的帳單,有人上門來收了。」
村東頭的荒地,跟村裡的熱鬧像是兩個世界。
馬東正跪在自己圍起來的那一小塊地上,他沒用鋤頭,只是用手,小心地扒拉著土,看看他種下去的那些種子。他的衣服上全是泥,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地地道道的老農。
一個影子蓋住了他。
馬東抬頭,眯著眼,看見一個穿著風衣的身影逆光站著,像一尊從另一個世界空降來的雕像。
是老羅格。他那雙義大利手工皮鞋上,已經沾滿了石盤村的黃土。
「馬先生。」老羅格先開了口,聲音很沉,跟這片荒地的風聲混在一起。
馬東沒站起來,只是抬頭看著他。「羅格先生,這山里風硬,當心身子。」
「我聽說,你很了解這裡。」老羅格沒有理會他的話,目光掃過這片貧瘠的土地。「我想和你談一筆生意。」
馬東笑了,他低下頭,繼續用手指感受土壤的濕度。
「在這裡,我們不談生意。」他頭也不抬地說。「只談今年的雨水好不好。」
老羅格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伸出手,畫了一個圈,把整個石盤村都圈了進去。
「我要投資這裡。」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不建工廠,不搞開發。我投資這裡的『靜』。我要把石盤村,打造成一個全世界最頂級的療養聖地,只對固定的家族開放。你,可以做這裡的管理者,CEO。」
王建國要是在這兒,估計會當場跪下。
馬東卻只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動作很慢,很認真。
「羅格先生。」馬東看著他,眼神很平靜。「你帶來的那些錢,在這裡,跟這地上的土,沒區別。」
他用沾著泥的手指,朝著蘇青竹家院子的方向點了點。
「看見那家院子裡的煙了嗎?那是灶火,你買不走。」
他又指向另一個方向,那邊是Leo劈柴的地方。
「看見那個金頭髮的小子了嗎?他心裡剛燒起來的那點火星子,你也買不走。」
馬東收回手,看著老羅格的眼睛。
「你想投資?可以啊。」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蘇老闆家院子裡那堆木頭,還缺個劈柴的。」
空氣安靜下來。
風吹過荒地,發出嗚嗚的聲音。
老羅格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他手裡那根黑色的手杖,被他握得死死的。他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污的男人,又順著他剛才指的方向,望向那個冒著炊煙的小院,望向那個自己兒子揮汗如雨的地方。
最後,他的視線飄向了村子更深處,那個始終安靜、誰也無法靠近的院落。
馬東沒再看他。
他轉過身,背對著這個能讓世界金融市場震動的男人,重新跪在了自己的土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繼續檢查他那十幾顆剛剛種下的種子。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放下瞭望遠鏡,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他讓老羅格去劈柴……」小張的聲音都在抖。
王建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瘋了!馬東徹底瘋了!那是羅格家族!他拒絕了一座金山!不對,是能買下好幾座金山的機會!」
「哈哈哈……」
秦山突然笑了起來,很暢快。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著東邊那片荒地的方向。
「他沒瘋。」秦山說。
小張和王建國都看著他。
「他只是把一張比那張空白支票更值錢的東西,親手給撕了。」
「什麼東西?」小張追問。
「林先生開給他的考卷。」秦山一字一句地說。「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答案交上去了。」
王建國聽得雲裡霧裡,還想再問。
「秦總,他又動了!」小張的聲音再次緊張起來。「老羅格動了!」
「回去了?上飛機了?」王建國趕緊問。
「沒有。」小張搖搖頭,表情古怪。「他沒回西山頭,也沒理馬東。他轉身……往村里走了。」
鏡頭裡,老羅格邁開步子,走下了荒地,踏上了村裡的青石板路。
他走得很慢,手杖一下一下地點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路過那些舉著自拍杆追著雞鴨跑的遊客,視若無睹。
他路過村口三嬸的瓜子攤,三嬸正忙著收錢,笑得滿臉褶子,他也沒看一眼。
他就這麼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范建燉魚的地方。
老槐樹下有幾個村民閒置的石墩。
老羅格走到一個石墩前,用手帕擦了擦上面的灰塵,然後坐了下來。
他把那根價值不菲的手杖,輕輕地靠在石墩邊上。
然後,他就不動了。
他就那麼坐著,像個村里最普通不過的曬太陽的老頭,看著村里人來人往,看著炊煙升起,看著孩子們嬉笑打鬧。
小張把望遠鏡的焦距調到最清晰。
「秦總……他……他坐在老槐樹下面了。他在幹嘛?」
秦山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杯底和石桌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走到院門口,望著村口的方向,臉上帶著一種看不懂的笑意。
「一個補考的,一個交卷的。」他輕聲說。
「現在,又來了一個等著領考卷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