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下掉下來的學生
小張手裡的望遠鏡就沒挪開過地方,死死地鎖著村口那棵老槐樹。
「秦總,他真就坐那兒不動了。」小張的聲音有點發飄。
鏡頭裡,那個叫老羅格的歐洲老頭,就跟村里曬太陽的老李頭一樣,安靜地坐在石墩上。
那根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黑色手杖,此時就靠在石墩邊上,沾著一點泥土,像根普通的燒火棍。
王建國坐不住,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把青石板踩得「噠噠」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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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怎麼回事啊?他到底想幹啥?這是賴上我們村了?」
秦山沒理他,只是給自己續上茶水。
他看著杯子裡茶葉慢慢舒展開,說了一句:「人家在等。」
「等什麼?」王建國跟小張異口同聲地問。
秦山笑了笑,沒說話。
西山頂上,那架黑色直升機的螺旋槳忽然轉動起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要走了?」王建國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
小張趕緊調轉望遠鏡。「不對,沒起飛,是原地待命。又來了一架!是從東邊飛過來的!」
沒過幾分鐘,另一架稍小些的直升機穩穩地落在了旁邊。
機艙門打開,下來七八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男女都有,個個神情焦急,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們快步跑到山頂邊緣,為首的一個金髮女人立刻舉起一個更專業的望遠鏡,朝著村里望過來。
「秦總,是老羅格的團隊。那個女的是他首席助理,安娜,我在財經雜誌上見過。」小張匯報導。
「他們就待在山上,沒一個人敢下來。」
秦山點點頭,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就在這時,小張口袋裡的手機瘋了似的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一看,屏幕上一個陌生的國際號碼。
他下意識地按了靜音,可那手機剛安靜兩秒,又一個號碼打了進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秦總,都是境外的號碼。」小張的臉色變了,「我這個是私人號碼,沒幾個人知道。」
秦山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接一個看看。」
小張猶豫了一下,劃開接聽鍵。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英文,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小張聽了幾句,額頭上見了汗。「他們問我是不是跟羅格先生在一起,問我羅格先生是不是安全。」
他掛了電話,看著秦山,表情有點懵。「是路透社的記者。他說現在外面有傳言,說老羅格在中國山區失聯了。」
話音剛落,手機又響了。
「這個是……華爾街日報的。」
「這個……好像是高盛那邊打來問情況的。」
小張手忙腳亂,最後乾脆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瘋了,都瘋了。」他擦了擦汗,「就因為一個老頭在咱們村口坐了一會兒,外面天都要塌了。」
王建國聽得嘴巴都合不攏,他完全無法理解,一個老頭坐著,跟那些什麼「街」什麼「社」有什麼關係。
「馬東想花錢,把這個村子撬起來給外面的人看。」秦山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他自己,就是一座會走路的金山。他往這兒一坐,全世界的資本都得伸長了脖子往咱們這土牆裡瞅。」
「那……那咱們……」王建國結結巴巴地問,「咱們要不要……去個人問問他,缺不缺水喝?」
秦山瞥了他一眼。「你覺得他缺嗎?」
老羅格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給他遞水。
可山上的人不敢下來,村裡的人不敢過去。
他就那麼坐著,從中午坐到日頭偏西。
遊客們還在村里鬧哄哄地亂竄,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想找那個「竹藝大師」,有人追著村裡的土雞拍照,嚇得雞飛狗跳。
老羅格的目光越過這些嘈雜,落在更遠處。
他看見三嬸在自己的瓜子攤後面,忙著給遊客找零錢,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看見狗蛋和三丫頭那群孩子,早就玩膩了竹蜻蜓,又聚在一起,拿著新的竹節蛇互相嚇唬,笑聲傳出老遠。
他還看見那個叫范建的男人,從自己租的院子裡走出來,提著個水桶,不急不慢地往井邊走,跟路過的村民點頭打招呼。
他的視線最後停在蘇青竹家的院牆上。
牆頭隔絕了大部分視線,只能看見一縷青色的炊煙,歪歪扭扭地飄上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融入了村莊背景的雕像。
小張在望遠鏡後面看得眼睛都酸了。
「秦總,他到底在看什麼?一下午了,連姿勢都沒怎麼換過。」
秦山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他在上課。」
「上課?」小張更糊塗了。
「馬東交了卷,他這個新生,總得先看看學校是什麼樣吧。」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村裡的遊客漸漸散了,被導遊催著回大巴車上。
喧鬧聲退去,石盤村又恢復了它本來的樣子。
各家院子裡亮起了燈,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柴火味,在村子的上空飄蕩。
山頂上,那兩架直升機也亮起了航燈,像兩隻蟄伏在黑暗裡的巨獸眼睛。
就在王建國坐立不安,琢磨著是不是該讓村里做飯最好吃的媳婦,給老羅格送碗面過去的時候,蘇青竹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
小張的望遠鏡瞬間對了過去。
走出來的不是蘇青竹,也不是林宇。
是那個金髮的洋大廚,Leo。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灰撲撲的粗布衣服,手裡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小心翼翼地往村口走。
他的腳步很穩,不像白天劈柴時那麼笨拙。
他就這麼穿過暮色,徑直走到了老槐樹下。
老羅格抬起頭,看著自己那個曾經讓無數名流追捧的兒子。
Leo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碗遞了過去。
那是一碗麵。
麵條看起來有些坨了,黏糊糊地貼在一起。
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全熟,蛋白的邊緣煎得焦黑,像一圈難看的蕾絲。
小張通過望遠鏡,甚至能看清那碗麵條湯水渾濁,上面飄著幾點蔥花,切得粗細不均。
「這……這是Leo做的?」小張喃喃自語,「這玩意兒能吃嗎?這比我做的還差。」
Leo把碗往他父親面前又送了送,嘴唇動了動,聲音很低,順著晚風飄過來。
「蘇老師說,先生餓了,也得吃飯。」
老羅格看著那碗面,沉默了幾秒鐘。
他伸出手,那雙曾經簽署過千億級別合同的手,穩穩地接過了那個粗瓷碗。
他沒拿筷子,直接端起碗,就著碗沿,喝了一口湯。
然後,他開始吃麵。
一口,又一口。
他吃得很慢,很安靜,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山頂的直升機,秦山院子裡的望遠鏡,王建國焦灼的目光,都不存在了。
天地間只剩下這個坐在石墩上的老人,和那碗看起來無比失敗的麵條。
秦山的院子裡,落針可聞。
王建國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張握著望遠鏡的手,指節都發白了。
「他……他吃了……」
老羅格把最後一口麵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後把空碗輕輕地放在身旁的石墩上,跟那根手杖並排。
做完這一切,他又恢復了之前那個姿勢,挺直腰背,安靜地坐著,望著村子深處的黑暗。
好像剛才那碗面,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秦山忽然站了起來,走到院子門口,望著村口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笑意。
小張忍不住問:「秦總,這……這是什麼意思?蘇老闆讓Leo送一碗這麼難吃的面,是在羞辱他?」
「羞辱?」秦山搖搖頭,聲音很輕。
「那碗面,是Leo的考卷。」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也是老羅格的。」
「那……他吃完了,是答對了?」
「不。」秦山轉過身,看著滿臉困惑的小張和王建國。
「他只是剛剛學會,怎麼拿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