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位億萬富翁的學費
夜裡下了點雨,天亮後,村裡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踩上去能印出清晰的腳印。
山頂上那兩架直升機像兩隻巨大的蜻蜓,趴著一動不動。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sto55.c🍒om🎈
小張揉著發酸的眼睛,抱怨道:「秦總,他們就打算在咱們山頂上安家了?這都一宿了。」
王建國頂著兩個黑眼圈,一大早就跑了過來,在院子裡轉悠。「那老頭也坐了一宿?沒凍出個好歹吧?」
「回車裡睡了。」小張調整著望遠鏡的焦距,「不過天一亮就又出來了,還坐在老槐樹下,跟個門神一樣。」
秦山慢條斯理地洗著茶具,頭也沒抬。「人家在倒時差。」
王建國湊過來,壓低聲音。「秦老闆,我琢磨了一晚上。他兒子做的面,狗都不吃,他愣是吃完了。他是不是……有什麼別的意思?」
「有意思。」秦山把洗好的茶杯擺好,「意思就是,他餓了。」
就在這時,小張手裡的望遠鏡頓住了。「動了!他站起來了!」
王建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要走了?」
「不是。」小張的聲音透著古怪,「他往村里走了。他身後還跟著個人,貼得死死的,就是昨天那個穿黑西裝的頭頭。」
秦山端起茶杯。「影子總得跟著人。」
「我看他像個幽靈。」小張嘀咕了一句,「老羅格走到哪兒,那個幽靈就飄到哪兒。」
老羅格走得很慢。
他手裡的黑手杖一下一下點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他路過三嬸的瓜子攤,三嬸正嗑著瓜子跟人閒聊,瞥見他,嘴裡的瓜子殼都忘了吐。
他路過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孩子們停下來,好奇地看著這個跟村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老頭。
他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掃過屋檐下掛著的干玉米,掃過牆角堆著的柴火垛,掃過一戶人家門口晾著的舊衣服。
那個被小張叫做「幽靈」的男人,一身筆挺的黑西裝,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表情像一塊冰。
「秦總,他這是在幹嘛?視察工作嗎?」小張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看,那碗麵條,是從什麼樣的土裡長出來的。」秦山說。
走到村子中段的一個拐角,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吆喝聲。
小張把鏡頭推了過去。
「壞了,王二叔的牛車陷坑裡了。」
昨晚的雨水在路邊衝出一個泥坑,王二叔那輛滿載著柴火的牛車,一個輪子結結實實地陷了進去,半截車軸都埋在了泥里。
那頭老黃牛使勁蹬著後腿,脖子上的筋都繃起來了,可車輪只是在泥里空轉,濺得黃泥點子到處都是。
王二叔和他半大的兒子在車後面,一個推一個扛,臉憋得通紅,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車子還是紋絲不動。
旁邊圍了幾個舉著手機的遊客。
「哎呀,這牛不行啊,沒力氣。」
「大哥,你喊號子啊,電視裡不都這麼演的嗎?」
「快拍下來,這叫原生態,回去發朋友圈,標題我都想好了,《一個村莊的掙扎》。」
沒有一個人伸手。
王建國急得直拍大腿。「這幫城裡來的,看熱鬧不嫌事大!這讓老羅格看見了,多丟人!」
老羅格停下了腳步。
他就站在人群後面,看著泥坑裡掙扎的人和牛。
圍觀的遊客也發現了他,議論聲小了下去,紛紛把鏡頭對準了這個新來的、更有看點的老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老羅格動了。
他把手裡的手杖遞給了身後的「幽靈」。
「幽靈」接過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然後,老羅格開始解自己那件深灰色風衣的扣子。他把風衣脫下來,疊了疊,也遞給了「幽靈」。
「幽靈」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在老羅格的注視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只是把那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風衣緊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炸彈。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和小張都看傻了。
「他……他要幹嘛?」小張的聲音發乾。
鏡頭裡,老羅格挽了挽白襯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精幹的手腕和一塊看不出牌子的腕錶。
他繞開人群,一步踩進了泥坑邊。
那雙擦得鋥亮的義大利手工皮鞋,瞬間沾滿了黃泥。
他走到牛車後面,彎下腰,仔細看了看車輪陷進去的角度。
然後,他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弓下背,把自己的肩膀,抵在了滿是泥污的車廂板上。
他對旁邊已經看呆了的王二叔說了一句什麼。
小張的望遠鏡能讀懂唇語:「他說的是……一起用力。」
「幽靈」和他那幾個遠遠跟在後面的黑衣保鏢,臉都白了。
「幽靈」往前沖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明。
王二叔愣了三秒,然後狠狠地一點頭,也重新把肩膀抵了上去。
「嘿——嗬!」
王二叔喊起了號子,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老羅格沒出聲,只是咬著牙,整個人的力量都壓在了車身上。他花白的頭髮上,濺上了一滴黃色的泥點。
老黃牛似乎也感受到了後面的力量,昂著頭,發出「哞」的一聲長叫,四蹄用力刨地。
車子發出一陣「嘎吱」的呻吟,晃動了一下。
「動了!動了!」小張激動得喊了出來。
「嘿——嗬!」
隨著第二聲號子,牛車猛地一震,深陷的輪子終於從泥坑裡掙了出來,往前沖了好幾步才停下。
牛車,出來了。
周圍一片寂靜。
那些舉著手機的遊客,一個個都忘了按快門。
老羅格慢慢直起腰,後背的白襯衫已經濕了一片,還印著車廂板上的泥印。他喘了兩口氣,看著自己沾滿泥漿的雙手,半天沒動。
王二叔也直起身,他用還算乾淨的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走到老羅格面前,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在自己那條滿是泥巴的褲子上,使勁蹭了蹭右手,然後朝著老羅格伸了過去。
老羅格看了看那隻粗糙、布滿老繭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小張放下瞭望遠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秦山臉上一直緊繃的線條,此刻舒展開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笑意。
「學費交了。」他說。
「什麼學費?」小張沒聽懂。
「他不是在推車。」秦山放下茶杯,看著村子的方向,「他是在推開自己世界的那扇門。」
小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喃喃道:「這學費可真夠貴的。他那件風衣,估計能買十輛這樣的牛車了。」
他覺得不過癮,又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王二叔跟老羅格說了句什麼,然後轉身從自己的牛車上,拔了一根還帶著泥土的白蘿蔔,硬往老羅格手裡塞。
小張的呼吸停住了。
「秦總……他又……他又把蘿蔔接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