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捧灶台灰的智慧
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把望遠鏡的支架往自己這邊又挪了挪,好讓視線越過幾叢新發的竹葉。
「往王二叔家去了。」小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播報一場狙擊戰的實況,「步子挺快,看來是真急了。」
王建國蹲在旁邊的石凳上,兩隻手攏在袖子裡,伸長了脖子。「去問怎麼治蟲?」
「不然呢?」小張調整著旋鈕,讓視野里的背影更清晰,「網際網路教父,被幾條菜青蟲逼得要去請教老農民了,這新聞要是發出去……」
「發出去也沒人信。」秦山的聲音從竹椅那邊傳來,他連眼睛都沒睜開,「他們只會覺得是馬東收購了王二叔的有機農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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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小張轉動望遠鏡對焦環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停了。」小張說,「在王二叔家院門口停下了。」
鏡頭裡,馬東站在王二叔家那扇用木頭和鐵絲紮起來的院門前。他抬起腳,又放下,鞋底在門口的泥地上來回蹭著,蹭掉了一些乾結的泥塊。
他就那麼站著,手抬起來,又插回褲兜里。院子裡傳來王二叔訓牛的聲音,還有鐵鍬碰到石頭的脆響。
「怎麼不進去?」王建國看得比誰都著急,好像地里長蟲的是他自己。
「拉不下臉。」秦山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一個習慣了發號施令的人,讓他開口求人,比讓他寫一行新代碼還難。」
馬東在門口站了足有五分鐘,最後,他像是泄了氣,轉過身,順著原路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慢多了,腦袋也耷拉著。
「回來了。」小張的語氣裡帶著點失望,「任務失敗。」
王建國長嘆一口氣,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這……這可咋辦?總不能眼瞅著那幾分地全讓蟲子給啃光了吧?」
秦山沒接話。
小張的望遠鏡跟著馬東的身影移動,看著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村裡的小路上。忽然,小張的鏡頭頓住了。
「等等,他停下了。」
馬東站在路邊,看著不遠處的一個人。
那是個村裡的老人,大家都叫他老李頭。老李頭背有點駝,手裡拎著一個破了一半的柳條簸箕,正慢悠悠地從三嬸家院牆邊的灶房門口走出來。
他走到灶台口,蹲下身,用手裡的小鏟子,小心地把灶膛里燒剩下的灰扒拉進自己的簸箕里。動作不快,卻很仔細,連邊上散落的幾點灰星都掃了進去。
馬東就那麼看著,眉頭皺著。他看著老李頭把那些黑乎乎、髒兮兮的草木灰裝進簸箕,然後又走向下一家。
「老李頭這是幹嘛呢?」王建國也好奇地探過頭。
「攢灰唄。」小張隨口答道,「他家那口子愛乾淨,嫌灶膛里的灰多了嗆人。他每天都出來給各家『打掃』一遍,攢回去倒自己菜地里當肥料。」
「土辦法。」王建國評價了一句,搖了搖頭。
馬東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他看著老李頭的背影,眼神里混雜著不解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在用這種原始、甚至可以說是不衛生的方法。
他搖搖頭,準備繼續往回走。
可當他路過老李頭家菜地的時候,腳步卻像被釘子釘在了地上。
老李頭家的菜地,就在他那片「高科技試驗田」的斜對面,只隔著一條田埂。
沒有黃色的粘蟲板,也沒有那個閃著科技光芒的太陽能殺蟲燈。
地里只有一排排綠得發亮的青菜。
菜葉子肥厚,精神抖擻地挺立著,葉片上還掛著下午澆水時留下的水珠。陽光照下來,那片綠色亮得有些晃眼。
馬東的目光下意識地移回自己的地里。
稀稀拉拉的菜秧,葉子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像被霰彈槍掃過。幾塊黃色的粘蟲板上倒是粘了些小飛蟲,可跟地里旺盛的「蟲氣」比起來,那點戰果就是個笑話。
一邊是生機勃勃,一邊是慘不忍睹。
強烈的對比像兩記耳光,狠狠抽在馬東臉上。
他站在田埂上,看看這頭,又看看那頭。他腦子裡那些關於數據模型、生物製劑、光譜誘捕的知識,此刻變成了一團嗡嗡作響的亂碼。
就在這時,一個人提著個舊水壺從他身邊經過。
是范建。
范建走路沒什麼聲音,像只貓。他停下腳步,順著馬東的視線,看了一眼他地里那些五顏六色的設備,又看了看他那張寫滿挫敗的臉。
「蟲子,也挑食。」范建的聲音淡淡的,沒什麼起伏。
馬東猛地轉過頭,看著他。
范建沒看馬東,他擰開水壺蓋,對著路邊一棵野草的根慢慢澆下去。
「水土太乾淨了,養不出壯實的莊稼。」
他說完,把水壺蓋擰上,看都沒再看馬東一眼,提著水壺,晃晃悠悠地走了。
馬東愣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
蟲子也挑食……
水土太乾淨了……
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句話,目光再次投向老李頭那片綠油油的菜地。
他忽然想起了老李頭那個破簸箕,想起了裡面那些從各家灶膛里掏出來的,髒兮兮的草木灰。
那些灰,混著沒燒盡的草根、木屑,被撒進了泥土裡。
他明白了。
他一直想做的,是建立一個無菌實驗室。他用網上買來的營養土,澆的是過濾的井水,他想把一切變量都控制在自己手裡,用最「科學」的方法,杜絕一切「不潔」的因素。
他把土地當成了一塊硬碟,以為只要輸入正確的程序,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可他錯了。
土地不是硬碟,它是個活物。
老李頭的地,因為有了那些草木灰,有了那些「雜質」,土壤的鹼性變了,蟲子不愛來了。莊稼從那些「不乾淨」的土裡汲取了更複雜的養分,長得更壯實,抵抗力也更強。
就像一個在無菌房裡長大的孩子,和一個在泥地里打滾的孩子,誰更能抵抗風寒?
道理,就這麼簡單。
他那些昂貴的設備,那些複雜的理論,在這一捧最不起眼的灶台灰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放下望遠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秦總,他……他好像站那兒不動了,就盯著老李頭家的菜地看。」
王建國也看累了,靠在椅背上。「估計是想不通吧。也是,換我我也想不通。」
秦山慢慢坐直了身體,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不是想不通。」秦山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他是想通了。」
小張和王建國都看向他。
秦山望著遠處田埂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嘴角勾了一下。
「他總算明白,種地不是編程,不能靠殺毒軟體。」
「土地有土地自己的防火牆。」
話音剛落,小張的望遠鏡里,那個站了許久的身影,動了。
馬東沒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沒有再去看他那片慘不忍睹的菜地。
他轉過身,邁開步子,朝著村子裡面走去。
他的方向,是剛才老李頭走過去的方向。
「他……他去找老李頭了?」小張的聲音有些不確定。
秦山笑了。
「不。」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看著滿架的青翠竹葉。
「他不是去找老李頭。」
「他是去找一口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