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兩字驚天下


  秦山那句「末日審判」的話音還沒散乾淨,王建國就瘋了一樣往院子外沖。

  「我跟他們拼了!」

  他眼睛通紅,抄起靠在牆根的鋤頭,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公牛。

  「站住!」

  秦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扎破了王建國鼓脹的怒氣。

  王建國回頭,抓著鋤頭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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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先生!你沒看見嗎!他們要把村子給拆了!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秦山看著村口的方向,眼神里沒有一點波瀾,「洪水已經淹到脖子了,你現在跳下去,除了多淹死一個,還能做什麼?」

  王建國愣在原地,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是啊,他能做什麼?

  他一個人,一把鋤頭,衝進那幾百上千個瘋了一樣的人群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小張的望遠鏡鏡頭在顫抖,他幾乎是帶著哭腔在匯報。

  「馬東先生……他動手了。」

  鏡頭裡,馬東把他那個粉毛女主播從菜地里拖出來後,並沒有停下。

  他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獅子,抓起田埂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樁,一步一步走向那群還在他地里踩踏拍照的人。

  「出去!」

  他吼了一聲,聲音沙啞。

  人群被他嚇得退了兩步,可很快,那種看戲的興奮就壓過了恐懼。

  「快拍快拍!網際網路教父要打人了!獨家新聞!」

  「馬總,別衝動啊!我們都是你的粉絲!」

  閃光燈像密集的雨點一樣打在馬東臉上。

  他的憤怒,他的屈辱,他好不容易才從土地里找到的一點點平靜,都在這些鏡頭下,被撕成了碎片,變成了一場供人消遣的滑稽表演。

  「他們又去圍攻老羅格先生了!」小張的聲音都變了調。

  鏡頭搖向老槐樹下。

  那個叫「幽靈」的保鏢終於忍不住了。

  他像一頭沉默的豹子,毫無徵兆地動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個把話筒快杵到老羅格臉上的記者,連人帶攝像機,就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人群發出一聲驚呼,然後是更大的騷動。

  「打人了!億萬富翁的保鏢打人了!」

  「報警!快報警!」

  幽靈一擊得手,退回老羅格身後,重新站成一根標槍。

  他臉上沒有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口,暴露了他壓抑的怒火。

  老羅格依然閉著眼,一動不動。

  他好像根本沒聽見周圍的喧鬧,也沒感覺到身後的風。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完了……出人命了……」

  他不是村長了,他就是一個眼睜睜看著自己家被燒,卻無能為力的老農民。

  小張放下瞭望遠鏡,他不敢再看了。

  「秦總……蘇青竹家的門……好像被踹開了……」

  他話音未落,院子裡的三個人都僵住了。

  他們都知道,蘇青竹家,才是這個村子的核心。

  那是林先生的家。

  整個石盤村,就像一個巨大的高壓鍋,裡面的壓力已經到了臨界點。

  馬上就要炸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

  「吱呀——」

  一聲輕微的、像是木頭在呻吟的聲音,從蘇青竹家的方向傳來。

  這聲音不大,甚至比不上一個人的喊叫聲。

  可它就像一把無形的刀,瞬間切開了所有嘈雜的聲浪。

  整個村子,在那一刻,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那個正要衝上去跟幽靈理論的記者,舉著手機準備報警的網紅,踩在菜地里擺姿勢的年輕人,還有那些正準備往蘇青竹家院子裡擠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方向。

  林先生家那扇被拍得「砰砰」作響的院門,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晃動。

  它緩緩地,打開了一道縫。

  一道很窄的縫,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門後的光線很暗,看不清裡面有什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後,一隻手從門縫裡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很乾淨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隻手手裡,拿著一塊半舊的木牌。

  它不急不緩地,把這塊新的木牌,掛在了之前那塊寫著「以物易物」的牌子旁邊。

  做完這個動作,那隻手就收了回去。

  「吱呀——」

  門又關上了。

  整個過程,快得就像一個錯覺,前後不到十秒鐘。

  一切又恢復了原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塊新掛上去的牌子上,只有兩個字。

  依然是用毛筆寫的,黑色的墨汁,筆鋒銳利得像刀一樣,幾乎要從木板上透出來。

  安靜。

  就這兩個字。

  牌子掛回去之後,世界好像真的安靜了。

  不,不是安靜。

  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

  那個舉著自拍杆,剛剛還在叫囂著「大佬打人」的網紅,胳膊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自己手機屏幕里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一個徹頭徹尾的,上躥下跳的小丑。

  他默默地,放下了胳膊,關掉了直播。

  那個被幽靈推倒在地,正要爬起來控訴暴行的記者,也愣住了。

  他看著不遠處閉目養神的老羅格,看著那張布滿皺紋卻平靜如山巒的臉,他剛剛那些尖刻的問題,那些試圖激怒對方的語言陷阱,此刻回想起來,顯得那麼的低級,那麼的可笑。

  他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一種火辣辣的羞愧感,從腳底板一直燒到了天靈蓋。

  他低下頭,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扶起自己的攝像師,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一個人走了。

  兩個人走了。

  最先開始騷動的人群,不是往前擠,而是不自覺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他們像一群被無形的手推開的潮水。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叫喊。

  他們只是低著頭,默默地轉身,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地方。

  仿佛多待一秒,都是一種自我折磨。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舉著望遠鏡,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看著鏡頭裡那股來勢洶洶的人潮,像退潮一樣,迅速地,悄無聲息地散去。

  「這……這怎麼可能……」

  王建國也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搶過望遠鏡,只看了一眼,整個人都傻了。

  那些五顏六色的車,開始一輛接一輛地掉頭。

  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人,像是打了敗仗的士兵,垂頭喪氣地鑽進車裡。

  來的時候有多囂張,走的時候就有多狼狽。

  前後不過十分鐘,堵得水泄不通的村口,竟然空出了一大片。

  整個村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陽光照在李寡婦家門口那個被踩爛的南瓜上,照在馬東那片狼藉的菜地里,一切都好像一場荒誕的夢。

  秦山緩緩地,放下了手裡的望遠鏡。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

  他沒有看小張,也沒有看王建國。

  他看著林先生家院門的方向,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空氣,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回答一個誰也聽不見的問題。

  「他沒有趕人。」

  秦山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嘆服。

  「他只是……把『體面』這兩個字,還給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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