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塵埃落定


  秦山的院子裡,死了一樣安靜。

  王建國還保持著搶過望遠鏡的姿勢,整個人像個泥塑,一動不動。

  小張坐在小馬紮上,手裡空空的,眼神直勾勾地望著村口的方向,好像望遠鏡還架在他眼前。

  風吹過院子裡的葡萄藤,葉子沙沙作響。

  「就……就走了?」王建國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幹得像砂紙在磨。

  他放下望遠鏡,回頭看秦山,眼神里全是問號。「兩個字……就兩個字,把幾百號人都嚇跑了?」

  秦山坐在石桌邊,給自己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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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很穩,可茶壺嘴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他把茶杯端起來,送到嘴邊,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子裡晃動的茶葉末。

  「不是嚇跑。」秦山的聲音很低,像怕驚擾了什麼東西,「是點醒。」

  王建國沒聽懂,往前湊了兩步。「點醒?啥意思?」

  「他沒有罵人,沒有打人,甚至沒有露面。」秦山放下茶杯,指尖在冰涼的石桌上輕輕敲了敲。「他只是掛了個牌子,告訴所有人,這裡需要安靜。」

  小張也回過神來,他撿起地上的望遠鏡,下意識地擦了擦鏡頭。「可……可他們憑什麼聽啊?那幫人剛才跟瘋了似的。」

  「因為體面。」秦山吐出兩個字。

  「體面?」王建國更糊塗了。

  「對,體面。」秦山抬眼看著王建國,眼神里有一種王建國看不懂的疲憊。「那個記者,衝到老頭子面前,想挖個大新聞,那是他的工作,他覺得他占著理。那個網紅,踩在人家的菜地里,想博個眼球,她覺得那是她的自由。那些人,想衝進院子看個究竟,他們覺得法不責眾。」

  秦山頓了頓,拿起茶杯,這次喝了一口。「他們每個人,都給自己找好了理由,都覺得自己挺有道理,挺體面的。」

  他指了指林先生家的方向。「可那兩個字一掛出來,就像一面鏡子,照在了每個人臉上。」

  「那個記者突然發現,對著一個閉目養神的老人咄咄逼逼,像個無賴。那個網紅突然發現,踩著別人辛辛苦苦種的菜苗搔首弄姿,像個小丑。那些往前擠的人突然發現,自己像一群衝進別人家裡的強盜。」

  秦山長出了一口氣。「他沒收了所有人的理由,只把一面鏡子遞了過去。他們不是怕了誰,他們是突然看到了鏡子裡那個醜陋的、不體面的自己,待不下去了。」

  王建國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又好像更糊塗了。

  「這……這是什麼手段?」他喃喃自語。

  秦山靠在椅背上,看著頭頂的天空。「降維打擊。」

  小張舉起望遠鏡,鏡頭轉向村東頭馬東的菜地。

  「秦總……馬東先生他……」

  秦山的院子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著小張的匯報。

  「他沒罵人,也沒砸東西。」小張的聲音帶著一點不可思議,「他……他在扶菜苗。」

  鏡頭裡,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試驗田,像一塊被野狗啃過的破布。

  馬東就蹲在田埂邊上。

  他沒有看那些斷掉的粘蟲板,也沒有看那個被踢歪的太陽能殺蟲燈。

  他只是彎著腰,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一棵被踩倒的、葉子都爛了的白菜苗,輕輕扶正。

  他把菜苗根部的土重新培好,壓了壓實。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了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小生命。

  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落在狼藉的菜地里。

  剛才那個抓著木樁,像要跟全世界拼命的獅子,不見了。

  現在蹲在那裡的,只是一個農民。

  一個看著自己莊稼被毀了,心疼得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農民。

  王建國從秦山的話里拔出來,他看著小張描述的畫面,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那股火,也熄了。」秦山輕聲說。

  小張沒說話,他移動望遠鏡,鏡頭緩緩搖向蘇青竹家的院子。

  院門緊閉,那塊寫著「安靜」的木牌,就掛在旁邊。

  透過廚房敞開的窗戶,能看到裡面的灶台。

  灶門前,蹲著一個身影。

  是Leo。

  他面前的地上,散落著幾根燒黑了的火柴棍。

  窗外的喧囂沒了,人群的閃光燈也沒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和那口黑漆漆的灶台。

  Leo劃著名了第五根火柴。

  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急吼吼地把火柴扔進灶膛。

  他把手攏成一個杯狀,護著那豆點大的火苗,慢慢地,湊近引火的乾草。

  火苗舔上了乾草,沒有像之前那樣爆起一團濃煙,而是「騰」地一下,穩穩地燃了起來。

  一縷溫暖的黃光,照亮了Leo那張被熏得黑一塊白一塊的臉。

  他看著那團火苗,從乾草蔓延到細柴,再從細柴引燃了粗壯的木柴。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動。

  他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這一次,他看那團火的眼神里,沒有了較勁,沒有了不服。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像是馬東彎腰扶起那棵菜苗時,眼裡有的東西。

  「他學會問火了。」秦山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王建國徹底沒話說了。

  他一屁股坐回石凳上,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抓鋤頭而滿是泥垢的手。

  他想起自己剛才要衝出去跟人拼命的樣子,再想想馬東扶起菜苗的樣子,再想想那塊只寫了兩個字的木牌。

  他突然覺得,自己跟那個踩在石磨上自拍的網紅,好像也沒什麼兩樣。

  都是一股火頂到了腦門上,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秦先生,」王建國抬起頭,聲音有點啞,「那……村里被他們弄壞的東西……三叔公家的籬笆,王二叔家的石磨,還有李寡婦家門口那一地的爛豆子……」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邊上,看著村里恢復了寧靜,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

  「你去看看吧。」

  王建告愣了一下。「啊?」

  「你是村長。」秦山頭也沒回,「村子亂了,你該去管。現在村子安靜了,你也該去看看。」

  王建國猛地站起來,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棒。

  對啊,他是村長。

  剛才人多,他管不了。

  現在人走了,留下一地雞毛,他這個村長不管,誰管?

  他二話不說,轉身就往院子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腳,回過頭,看著秦山,嘴巴動了動,想問點什麼。

  「去吧。」秦山擺了擺手,「爛了的扶起來,碎了的掃乾淨。日子,還得過。」

  王建國點點頭,大步流星地走了。

  小張放下望遠鏡,看著王建國遠去的背影。

  「秦總,這事……就這麼算了嗎?」他還是覺得不真實。

  秦山轉過身,重新拿起桌上的望遠鏡,調了調焦距,對準了林先生家門口。

  鏡頭裡,那塊寫著「安靜」的木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晰無比。

  秦山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回答小張的問題。

  他反問了一句。

  「小張,你覺得,那兩個字,只是寫給外面那群人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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