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看不見的牆
李秘書的臉繃緊了,扶著眼鏡的手指僵在半空。
「換?」他看著秦山,像是在聽一個笑話,「秦先生,我代表縣裡來執行公務,不是來和你做生意。」
秦山把玩著手裡的茶杯,杯蓋和杯沿碰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李秘書,你誤會了。」秦山抬頭,目光落在李秘書那個黑色的公文包上,「你想要的東西,是『情況』,是『真相』。這東西,不在我這裡,也不在你的包里。」
秦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它在每個人的心裡。你想讓別人把心裡的東西掏出來給你,總得拿出點什麼來換吧?」
李秘書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他從業多年,應付過各種難纏的場面,可從來沒碰到過這種邏輯。
「配合政府調查是每個公民的義務。」他把公文包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加重了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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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秦山笑了,指著那個包,「你又想用你的規矩了。」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邊,背著手看著遠處正在修籬笆的王建國。
「李秘書,你是個聰明人。你帶著一把錘子,想進來修一塊表。你覺得是你把表修好,還是你把表砸了?」
李秘書坐在石凳上,沒有動。他看著秦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邊的公文包。
那包里有文件,有紅頭,有他作為縣裡幹部的身份和底氣。可現在,這東西感覺有點沉,甚至有點可笑。
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打擾了。」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了秦山的院子。他決定不跟這個「神神叨叨」的人浪費時間,他要去找到那個掛牌子的人。
釜底抽薪,得從根上解決問題。
小張看著李秘書遠去的背影,壓低聲音問:「秦總,就這麼讓他走了?他好像是往林先生家去了。」
「他那把錘子,總得找地方砸一下。」秦山頭也沒回,「不砸到南牆,他不會知道疼。」
李秘書沿著村裡的小路,很快就找到了那座院子。
青磚牆,木頭門,跟村里其他院子比,沒什麼特別的。
唯一不同的,是門上並排掛著的兩塊木牌。一塊寫著「以物易物」,另一塊,就是昨天讓幾百號人退散的「安靜」。
字寫得很好,筆鋒有力,卻不張揚。
李秘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襯衫,感覺自己又找回了那種屬於機關幹部的從容。他站定在門前,抬起了手,準備敲門。
他的指關節離門板還有一拳的距離,卻停住了。
手就那麼懸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沒有感覺到任何阻礙,可他就是敲不下去。
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這一聲敲下去,會非常非常粗魯。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一個執行公務的幹部,敲個門怎麼就粗魯了?
他盯著自己的手,那隻熟悉的手,此刻變得無比陌生。他想用力,可那股勁就是使不出來。
那兩塊木牌就靜靜地掛在那裡,像兩隻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安靜」兩個字,仿佛不是寫在木頭上,而是直接刻進了空氣里。他一呼一吸,都能感覺到這兩個字帶來的無形壓力。
他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就在他跟自己的手較勁的時候,旁邊蘇青竹家的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懷裡抱著個破舊的撥浪鼓,搖搖晃晃地走出來。蘇青竹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蒸籠蓋子。
李秘書下意識地想開口打個招呼,問問情況。
可他還沒張嘴,就看見那個小男孩踮起腳,把一個紅彤彤的蘋果遞到蘇青竹面前。
蘇青竹面無表情地接過蘋果,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面饅頭,放進小男孩懷裡。
小男孩抱著熱乎乎的饅頭,拿蘋果的手還沒放下,就啃了一大口。他沖蘇青竹咧嘴一笑,露出掉了門牙的牙床,然後抱著饅頭,搖著撥浪鼓,「咚咚咚」地跑遠了。
從頭到尾,蘇青竹和小男孩都沒有看李秘書一眼。
他就像一根立在路邊的木樁,一個透明的影子。他身上筆挺的白襯衫,手裡的公文包,他所有的身份和目的,在那個蘋果和饅頭的交換面前,都成了笑話。
那才是這個村子的語言。簡單,直接,誰也不欠誰。
李秘書懸在半空的手,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像個闖進別人家裡的外人,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戲服,念著沒人能聽懂的台詞。
他轉身,慢慢往村口走。
路上,他看到王建國光著膀子,喊著號子,跟幾個村民一起把一根新的木樁砸進土裡。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肌肉在陽光下賁張。
他看到李寡婦家門口,那片被踩爛的豆子地已經被清理乾淨,翻出了新土,準備種點別的。
他看到馬東的試驗田裡,馬東正蹲在地上,用一個小木棍,給一棵歪倒的菜苗做支架。
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修補,整理,重新開始。
沒有人憤怒,沒有人抱怨,更沒有人來找他這個「青天大老爺」申冤。
昨天那場風波,像一塊石頭掉進水裡,激起了巨大的浪花,可浪花退去後,水面又恢復了平靜,只是水底多了塊石頭而已。
李秘書走回村口,那輛黑色的奧迪車還靜靜地停在那裡,像一頭闖入田野的鋼鐵怪獸。
司機看到他回來,立刻打開車門。
「李秘書,情況怎麼樣?」
李秘書坐進車裡,鬆了松領帶,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裡的冷氣很足,可他感覺不到絲毫涼快,心裡那股無名火燒得他口乾舌燥。
他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那個安靜得有些詭異的村莊。
他從業多年,信奉的是規則、程序和權力。他以為只要把這些東西帶到任何地方,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今天,他第一次發現,有些地方,牆是看不見的。
你的身份,你的權力,你的道理,統統被擋在那堵看不見的牆外面。
你想進去,就得脫掉自己這身皮,換上他們的衣服,說他們的語言。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小心地問:「那……我們是回去,還是?」
李秘書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機以為他睡著了。
「先不走。」
李秘書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
「就在這裡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