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碗涼水
那輛黑色的奧迪車,像一塊黑炭,扔在村口那堆綠草里,扎眼得很。
司機在車裡坐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下午,空調吹得他腦袋發懵。
他扭頭看了一眼后座的李秘書,李秘書就那麼靠著,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李秘書,天都快黑了,縣裡那邊……」
李秘書睜開眼,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他沒回答司機的話,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村里那幾縷慢悠悠升起來的炊煙,又抬腳往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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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山的院子裡,小張正舉著望遠鏡。
「還在弄。」小張嘴裡念叨著,「從早上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就那麼一棵一棵地扶。」
王建國坐在石凳上,手裡的煙抽了一半,忘了彈菸灰。
「他這是跟自己過不去啊。」王建國把菸頭在地上摁滅,「地毀了,再種就是了。人跟畜生計較什麼。」
秦山躺在搖椅上,沒睜眼。
「他不是跟畜生計較,他是跟自己計較。」
院門口,李秘書的身影出現了。
他沒像早上那樣挺著胸膛,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袖子也卷到了手肘,看著有點頹。
小張放下望遠鏡,看了他一眼,沒吭聲。
李秘書自己找了個小馬扎,在離石桌最遠的地方坐下,也不說話,就看著小張手裡的望遠鏡。
王建國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
「怎麼著,縣裡的幹部也準備在這兒過夜啊?」
李秘書的臉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在這裡待了一天,什麼都沒幹,就只是看著。
看著村民修好了籬笆,看著女人掃乾淨了爛豆子,看著那個叫馬東的網際網路大人物,像個老農一樣,把手插進泥里,一寸一寸地整理那片被毀掉的地。
他帶來的那套規矩,在這裡像個笑話。
小張把望遠鏡遞給王建國。
「村長,你自己看吧。」
王建國湊到鏡頭前,鏡頭裡,馬東正蹲在田埂上。
他面前的菜地,像是被梳子梳過一遍,亂是亂,但整齊了。
那些活下來的菜苗,旁邊都用小土塊護著根。那些實在救不活的,被他拔出來,整齊地碼放在田埂的另一頭。
馬東就那麼蹲著,看著自己一下午的成果,臉上沒什麼表情。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片新翻的泥土上。
「他……他這圖啥啊?」王建國放下望遠鏡,一臉搞不懂,「那些人踩了他的地,他不去討個說法,反倒自己在這兒受罪。」
秦山這時候坐了起來。
「討說法?」秦山給自己倒了杯茶,「找誰討?跟那個踩石磨的網紅?還是跟那個逼著李寡婦賣蘿蔔的女人?」
王建國被問住了。
「你把他們抓來,讓他們賠錢?賠多少?一棵菜苗算三塊還是五塊?還是讓他們也種一塊地出來?」秦山看著王建國,「你就算讓他們跪在地上磕頭道歉,那股火,就能下去嗎?」
王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想起自己昨天抄起鋤頭的樣子,那股火頂在腦門上,確實不是錢能解決的。
就在這時,小張又舉起瞭望遠「鏡。
「蘇小姐出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村東頭。
蘇青竹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碗。
她走得很穩,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馬東的菜地。
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她像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人,跟周圍的泥土、田埂格格不入,又 strangely融合。
她走到馬東面前,把手裡的碗遞了過去。
鏡頭裡,馬東抬起頭,他臉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看了看蘇青竹,又看了看那個碗。
那是一個粗瓷碗,碗沿上還有個小小的缺口,村里家家戶戶都有。
他伸手接了過來。
「給的啥?」王建國急得抓耳撓腮,「飯?還是昨天那種包子?」
小張調整了一下焦距,看得更清楚了。
「是水。」小張的聲音有點奇怪,「就是一碗水,清的。」
王建國愣住了。
「水?忙活了一天,就給碗水喝?」
李秘書也皺起了眉頭,他完全不能理解這種行為的邏輯。
鏡頭裡,馬東端著那碗水,沒有馬上喝。
他看著碗裡清澈的水面,水面倒映著天上最後一點晚霞。
然後,他仰起頭,把一碗水全都灌了下去。
能看到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水喝得很急,有幾滴順著他的嘴角淌下來,在他滿是灰塵的下巴上衝出兩道溝。
喝完,他把空碗遞還給蘇青竹。
蘇青竹接過碗,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回了院子,關上了門。
馬東重新在田埂上坐下。
他還是看著那片地,可整個人,好像跟剛才不一樣了。
之前,他像一根繃緊的弦。現在,那根弦鬆了。
「這就……完了?」王建國覺得莫名其妙。
秦山站起身,走到院子邊上,看著遠方那片模糊的菜地。
「你昨天跟人拼命,是火燒火。」秦山開口道。
王建國沒明白。
「啥意思?」
「他們心裡有火,想看熱鬧,想挖新聞。你心裡也有火,想保住村子,想護著你的人。」秦山說,「兩把火撞在一起,除了燒成一片灰,還能有什麼?」
秦山指了指馬東的方向。
「他昨天也一樣,那股火差點把他自己燒了。」
「那這碗水……」王建國好像有點懂了。
「土地拿蟲子考他,他學會了問土。世道拿人聲考他,他差點沒考過。」秦山的聲音很輕,「那碗水,是林先生遞過去的。告訴他,心裡那把火,也是一隻蟲,得清。」
李秘書坐在小馬紮上,聽著這番對話,感覺自己像在聽天書。
蟲子,火,問土,問火……
這些詞在他那個由文件和報告組成的世界裡,根本找不到對應的東西。
他看著秦山的背影,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秦先生,恕我直言。」李秘書站了起來,語氣裡帶著最後一絲屬於他那個世界的堅持,「這件事造成的社會影響很惡劣。如果就這麼不了了之,不給外界一個說法,不追究任何人的責任,那規矩何在?法律何在?」
秦山轉過身,看著他。
「李秘書,你覺得,昨天那塊『安靜』的牌子,是寫給誰看的?」
李秘書一愣。
「當然是寫給那些鬧事的人看的。」
「只寫給他們看嗎?」秦山笑了笑,「馬東看到了,他今天沒再想著跟誰拼命,蹲在地里扶了一天菜苗。王建國看到了,他今天沒再嚷嚷著討說法,扛著鋤頭去修了一天籬笆。Leo看到了,他今天沒再跟灶台較勁,點著了那把火。」
秦山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秘書身上。
「你也看到了。所以你在這裡坐了一天,沒拿出你的公文包,也沒提一句『執行公務』。」
李秘書的臉,一下子白了。
秦山走回石桌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那碗水,是給馬東畫上的一個句號。」
他把茶喝完,將茶杯在石桌上輕輕一放,發出一聲輕響。
「句號畫完了,下一個問題也就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