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用包子換把鋤頭
太陽偏西,光線斜著打在人臉上,有點晃眼。
那個女人還在那片荒地里。
她戴著馬東扔過去的手套,拔草的動作已經不那麼笨了,就是慢,一下,再一下,很有規律,像個上了發條的鐵皮人。
王建國拿望遠鏡的手都酸了,他放下來甩了甩胳膊。
「我算是服了。」他扭頭對秦山說,「這女人是鐵打的?從早上到現在,水都沒喝一口,就這麼拔了一天?」
秦山躺在搖椅里,沒睜眼,只說了一句:「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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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什麼快了?」王建國沒聽懂,「我看這草,她再拔三天也拔不完。」
「不是草。」秦山說,「是人快熬到時候了。」
王建國還想問,一股濃郁的麥香混著肉香,順著風就鑽進了院子。
他抽了抽鼻子:「誰家蒸包子了?真香。」
小張舉著望遠鏡,鏡頭沒對著那片荒地,而是轉向了蘇青竹家那個小院。
「是Leo。」小張說。
王建國一把搶過望遠鏡。
鏡頭裡,蘇青竹家的院子裡,那個叫Leo的金髮小子正站在一個大蒸籠旁邊。他揭開籠屜蓋,白花花的熱氣「呼」地一下冒出來,散開後,露出裡面一個個雪白鬆軟的包子,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樣。
「嘿,這小子還真學會了?」王建國有點驚訝。
他上次看Leo生火,還差點把灶膛給點了。這才幾天,包子都蒸得有模有樣了。
Leo拿了只碗,小心地撿了幾個包子放進去,端著走進了屋。
沒一會兒,蘇青竹走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把劈柴用的斧頭,走到院子角落的木墩子旁邊,把斧頭往木墩子上一放,然後就轉身回屋了,全程沒看Leo一眼,也沒說一句話。
Leo從屋裡出來,看見了那把斧頭。
他走到木墩子前,拿起斧頭掂了掂,又看了看旁邊堆著的幾根粗木頭。
「這是幹啥?考他劈柴?」王建國嘀咕著。
他看見Leo拿起一根木頭立在墩子上,掄起斧頭就劈了下去。
「砰」的一聲,斧頭砍歪了,嵌在木頭邊上,木頭晃了晃,倒了。
Leo的臉繃了一下,他拔出斧頭,把木頭重新扶起來,退後一步,瞄了半天,又是一斧頭。
「咔嚓!」
這次劈中了,木頭應聲裂成兩半。
王建國撇撇嘴:「這力氣倒是不小。」
Leo劈了幾根,好像覺得沒意思,他停下來,擦了把汗,眼神下意識地就往馬東那片菜地的方向飄。
他站著,就那麼直勾勾地看著。
隔著幾百米,王建國都能感覺到那小子眼神里的東西不對勁。
他看著遠處那個戴著手套彎腰拔草的女人,又看看在菜地里慢悠悠伺候菜苗的馬東。
然後,Leo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斧頭,又回頭看了眼冒著熱氣的廚房。
他把斧頭往木墩子上一扔,轉身就走回了廚房。
「不劈了?這又是鬧哪出?」王建國舉著望遠鏡,滿心都是問號。
只見Leo從蒸籠里又拿出兩個包子,雪白滾燙,他用一片大菜葉托在手裡,徑直走出了蘇青竹家的院門。
他沒有往村口走,也沒有往秦山這邊來。
他去的方向,是馬東的試驗田。
王建國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望遠鏡握得更緊了。
「秦山,你看那小子!」王建國叫了一聲,「他找馬東去了!他拿倆包子去幹啥?賠禮道歉?不對啊,踩菜地的又不是他。」
秦山睜開了眼,坐直了身體,看著遠處那個正在靠近菜地的身影。
Leo走得很快,步子很大。
馬東正蹲著給一棵白菜苗培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皺著眉看過去。
那個女人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直起腰,看著這個突然走過來的金髮年輕人。
Leo在離菜地兩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伸出手,把那片托著兩個熱包子的菜葉遞了過去。
「Trade。」
他吐出一個詞。
馬東愣住了,看著他手裡的包子,沒動。
王建國在望遠鏡後面急得抓耳撓腮:「Trade?交易?他要換啥?馬東那地里除了菜苗還有啥?」
馬東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瞥了Leo一眼,又看了看那兩個白胖的包子。
「換什麼?」馬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悶。
Leo另一隻手指了指靠在田埂邊上的一把鋤頭。
那鋤頭是馬東最常用的,木柄都被磨得發亮了。
「Teach me this.」Leo說,眼睛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這下不光馬東愣了,連望遠鏡後面的王建國都傻了。
用兩個肉包子,換馬東教他鋤地?
這小子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
馬東盯著Leo看了足有十秒鐘。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是真笑了。
「呵。」
他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走上前,從菜葉上拿起一個包子,直接塞進嘴裡,咬了一大口。
肉香和面香混在一起,他嚼了幾下,點了點頭。
「行。」
馬東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個字。
他三兩口吃完一個包子,把另一個包子遞給了旁邊一直站著看的那個女人。
女人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
馬東沒管她,走到田埂邊,撿起那把鋤頭,然後走回來,把木柄遞到了Leo面前。
「拿著。」
Leo伸手握住。
「先學站穩。」馬東說,「馬步會不會?兩腳分開,腰挺直,重心往下沉。你現在這樣,風一吹就倒,還想鋤地?」
Leo聽得半懂不懂,但他看見了馬東的動作。
他學著馬東的樣子,雙腳分開,身體下蹲,努力讓自己的姿勢看起來穩一點。
王建國放下望遠鏡,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這就成了?」他回頭看秦山,「兩個包子……就拜了個師傅?」
「他不是在換鋤頭。」秦山重新躺回搖椅里,慢悠悠地說,「他是在換一個考場。」
「考場?」王建國更糊塗了。
「火的考場,他畢業了。」秦山閉上眼,「現在,輪到土了。」
王建國咂摸著這句話,再舉起望遠鏡時,那邊的情形又變了。
Leo正費勁地學著站馬步,兩條腿都在打顫。
馬東就站在他旁邊,一邊啃著女人遞還給他的半個包子,一邊指點著:「腿再開點!腰塌下去!你那是站著,不是紮根!」
而那個女人,自己吃完了那半個包子,又戴上手套,默默地轉身,繼續彎腰拔她的草去了。
只是她拔幾下,就會忍不住抬頭,看一眼那邊那個笨拙地學著扎馬步的金髮男人。
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一個蹲著教。
一個站著學。
還有一個彎著腰,在旁邊拔草。
王建國看著這畫面,突然覺得,這村子,他好像越來越看不懂了。
「秦叔。」小張忽然開口,「林先生家的門,好像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