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鄰居
王建國嘴裡的煙屁股掉在地上,自己都沒發覺。他手裡的望遠鏡就沒放下來過,胳膊都舉酸了。
「這都……都快中午了。她真就這麼一棵一棵地拔?」
他扭頭看秦山,想從那張老臉上看出點什麼來,可秦山還是那副老樣子,躺在搖椅里,眼睛半睜半閉,像睡著了,又像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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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望遠鏡又舉了起來,鏡頭對準了那個女人的手。
「秦叔,她手破了。」小張的聲音很低。
王建國趕緊把自己的望遠鏡搶回來,重新對準那片荒地。
鏡頭裡,那個女人的動作越來越慢,也越來越彆扭。她那雙原本應該拿文件、敲鍵盤的手,現在又紅又腫,有幾處已經磨破了皮,滲著血絲。
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糊在手掌心。
她拔一下,就下意識地縮一下手,可馬上又伸出去,抓住另一叢草。
王建國看著都替她疼。
「圖啥啊?」他把望遠鏡遞給小張,自己一屁股坐回小馬紮上,「她這是跟誰過不去呢?跟自己過不去?」
秦山沒應聲,院子裡只有風吹過葡萄藤葉子的「沙沙」聲。
「馬東出來了。」小張忽然說。
王建國一個激靈又站了起來。
鏡頭裡,馬東提著個綠色的塑料水桶,從他自己那個小院裡走出來,徑直走向他的試驗田。
他好像完全沒看見旁邊荒地里那個女人,眼睛裡只有他那些寶貝菜苗。
他蹲下身,用一個破瓢舀著水,小心翼翼地順著菜根澆下去,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了誰。
那個女人拔草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直起腰,看著幾米外那個蹲在菜地里的男人。
馬東沒抬頭。他澆完一棵,又挪到下一棵旁邊,專注得像個正在雕琢作品的工匠。
王建國急了,壓著嗓子喊:「他看不見嗎?旁邊那麼大個活人!」
「看見了。」小張說,「他往那邊瞟了一眼。」
王建國又搶過望遠鏡。
果然,馬東在挪動位置的間隙,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了一下那個女人的方向,眉頭皺了起來。
那表情,王建國熟,就是看見自家菜地里長了最頑固的雜草時,才會露出來的表情。
「完了完了。」王建國拍了下大腿,「這倆人要幹起來。馬東那脾氣,最煩別人在他菜地旁邊瞎折騰。」
那個女人似乎也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手上的動作更慢了。她站在那裡,有點不知所措,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馬東站了起來。
他盯著那個女人看了足有十秒。
王建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過……」王建國的話剛說了一半。
馬東轉過身,提著空了的水桶,頭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砰」的一聲,院門關上了。
「嘿!」王建國氣得直樂,「我還以為他要過去講講道理呢。得,眼不見為淨。」
小張沒說話,鏡頭依然追著那片荒地。
那個女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下頭,看了看自己不成樣子的手,又彎下腰,準備繼續。
「吱呀……」
馬東的院門又開了。
他走了出來,手裡沒提水桶,也沒拿農具,兩手空空。
他走到自己的菜地邊上,離那個女人還有三四米遠。
然後,他揚起手。
一個東西從他手裡飛了出來,劃了一道短短的拋物線,「啪」地一聲,掉在那個女人腳邊的泥地上。
是一副灰色的帆布手套,半新不舊,指尖的地方有些磨損,但看著很厚實。
馬東做完這個動作,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就走,蹲下,從地頭另一個桶里舀水,繼續澆他剩下的半畦菜。
整個過程,沒有一個字。
荒地里,那個女人僵住了。
她低著頭,看著腳邊那副手套。
手套就那麼安靜地躺在乾裂的土地上,沾了一點塵土,顯得有點笨拙,又有點固執。
王建國在望遠鏡後面,嘴巴張成了「O」型。
他看看那個一聲不吭繼續澆水的馬東,又看看那個一動不動站著的女人,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這……這是幹啥呢?」他問自己,也像在問秦山。
足足過了一分鐘。
那個女人動了。
她彎下腰,慢慢地,撿起了那副手套。
她沒有馬上戴,只是拿在手裡,看了一眼馬東那個寬闊的、正對著她的後背。
然後,她低下頭,把那雙又紅又腫、沾著血和泥的手,一點一點地,塞進了手套里。
尺寸有點大,顯得很滑稽。
可她戴得很認真。
戴好之後,她又站直了身體,衝著馬東的背影,好像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轉過身,面對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雜草。
她再次彎下腰,雙手抓住一叢草的根部,用力。
「刺啦——」
一大片雜草被連根拔起。
這一次,她沒有停頓,直接扔掉,又去拔下一叢。
她的動作依舊笨拙,甚至因為戴著不合手的手套,顯得更加笨重。
可她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放下瞭望遠鏡,撓了撓頭。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長出了一口氣,「馬東這小子……是嫌她幹活太慢,耽誤他看風景了。」
小張也放下瞭望遠鏡,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秦山的搖椅,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遠處那兩個身影。
一個蹲著,一個彎著腰。
一個在種,一個在拔。
兩個人都沒說話,隔著一條田埂,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又像是活在同一個世界裡,剛剛才認識的,鄰居。
「你看。」秦山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這裡的善意,都長著刺,不會說話。」
王建國愣了一下,咂摸著這句話的味道。
「那不就是……傲嬌嗎?」小張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
秦山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他重新躺了回去,搖椅又「嘎吱嘎吱」地響了起來。
王建國又舉起瞭望遠鏡,這一次,他沒有對準那個女人,而是對準了馬東。
馬東還是那個姿勢,低著頭澆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王建國看見,他澆完一棵苗,在挪到下一棵的間隙里,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想回頭看看,又硬生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