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無人領取的「饋贈」
王建國跑回村口,心跳得跟村東頭那台快報廢的抽水機似的,「突突」響。
那輛藍色大卡車留下的一堆東西,像一座閃著光的小山,堆在「安靜」那塊牌子後面。
村民們圍成一圈,伸著脖子,眼睛裡放著光,就是誰也不敢第一個上前。
「建國叔,這……真是白給的?」柱子家的半大小子捅了捅王建國的胳膊。
王建國喉嚨發乾,瞪了他一眼:「白給的?你咋不問問人家圖啥?」
「管他圖啥。」人群里有人小聲嘀咕,「你看那鋤頭,德國進口的鋼,一鋤頭下去,石頭都能給你刨開。」
「還有那化肥,我瞅著包裝袋上的洋碼子了,這玩意撒下去,一畝地能多打兩百斤糧食!」
議論聲像油鍋里撒了把鹽,瞬間就「刺啦」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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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平日裡最節省的老爺們,手都快摸到那鋥亮的鐵鍬把上了,又縮了回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眼神,王建國看得懂。
是渴望,也是猶豫。
就像看見別人碗裡的肉,想吃,又怕挨筷子。
「都別動!」王建國喊了一嗓子,聲音都有點劈了,「誰讓你們拿了?都給我站遠點!」
他往前擠,想把人往後推,可那堆東西像塊磁鐵,把所有人都吸住了。
他心裡頭也亂。
秦山說那是毒藥,是迷魂湯。
可他看著三叔公那雙長滿老繭、關節都變形了的手,再看看那嶄新省力的農具,他覺得那藥,真甜。那湯,真香。
就在場面快控制不住的時候,一個乾瘦的身影扛著把鋤頭,從人群外圍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是老李頭。
村里種地的一把好手,七十多了,腰杆還挺得筆直,就是人倔得像塊石頭。
他那把鋤頭,木柄被汗水浸得發黑髮亮,鋤刃上豁了兩個口子,還沾著昨天的泥。
老李頭走到那堆東西跟前,停下腳,渾濁的眼睛在那一袋袋包裝精美的化肥上掃了掃。
他沒說話,只是把扛在肩上的鋤頭往地上一頓。
然後,他側過頭,朝著那堆化肥,「呸」地一聲,吐了口濃痰。
「這玩意兒餵的地,沒勁兒。」
老李頭的聲音不大,沙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可這句話鑽進每個人耳朵里,比王建國剛才那聲吼還管用。
剛才還嗡嗡響的人群,一下子就靜了。
什麼德國鋼,什麼進口肥,好像瞬間就不香了。
老李頭撿起自己的鋤頭重新扛上肩,看都沒再看那些東西一眼,繞開人群,邁著步子,徑直朝著自家的地走去。
他身後,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
剛才那個說德國鋼的漢子,撓了撓頭,默默地轉身,跟旁人說:「哎,我那豬圈的門該修了。」
另一個惦記化肥的,也一拍大腿:「差點忘了,還得去給婆娘鎮上捎瓶醋。」
人群就這麼散了。
一個,兩個,三個……
走的悄無聲息,誰也沒回頭再看那堆東西一眼。
就好像那不是什麼寶貝,是一堆沒人要的垃圾。
最後,村口就剩下王建國一個人,還有那堆在晨光里閃閃發亮,卻又顯得格外孤零零的「饋贈」。
王建國走上前,彎腰拿起一把嶄新的鐵鍬。
冰涼,光滑,完美得不像話。
他掂了掂,分量很足。
可他腦子裡出現的,卻是自己家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舊鐵鍬。木柄上有個被他自己不小心砍出的口子,鐵鍬頭上還焊接過兩次。
那把鍬,他閉著眼都能摸到每一處凹痕。
他把手裡的新鐵鍬「哐當」一聲扔回了那堆東西上,轉身就走。
他得回去跟秦山說說。
這幫老少爺們,骨頭比他想的,要硬。
秦山的院子裡,搖椅還在「嘎吱嘎吱」地響。
王建國一屁股坐在小馬紮上,端起涼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壺。
「沒拿。」他抹了把嘴,聲音有點啞,「一個人都沒拿。」
秦山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老李頭過去,就說了一句話。」王建國把村口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學了一遍,末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你說這邪不邪乎?黃金龍花大價錢買來的東西,還不如老李頭一口唾沫管用。」
王建國抬頭,朝著遠處那片田埂望過去。
那個女人還在拔草,戴著那副不合手的手套,動作比昨天熟練了不少。
那個叫Leo的金髮小子,扎馬步的姿勢還是不標準,被馬東在屁股上踹了好幾腳,齜牙咧嘴的,就是不肯站直。
馬東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把手裡的半個包子啃完,又拿起鋤頭,親自給他做示範。
「你看。」王建國用下巴指了指那個方向,「他們還在那兒玩泥巴呢。」
「那不是玩泥巴。」秦山說,「那是在種自己。」
王建國愣了一下,沒聽懂。
「黃金龍想給這片地施肥,讓莊稼快點長。」秦山慢悠悠地說,「老李頭他們知道,人要是貪快,地里的根就扎不深。風一吹,就倒了。」
「他們不是不要好東西。」秦山看著王建國,「他們只是想用自己的手,去換自己想要的東西。一滴汗,換一粒糧。這才是咱們村的規矩。」
王建國沉默了。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為什麼那個女人要用手拔草。
為什麼Leo要用兩個包子換一把鋤頭。
那不是考試,那是……投名狀。
用你最寶貴,也最拿不出手的東西,去換一個進門的資格。
女人的手,Leo的身份,都是他們的「投名狀」。
黃金龍的錢,在這裡,不是投名狀,是催命符。
幾百米外,那輛黑色的轎車裡。
黃金龍「啪」的一聲把手裡的望遠鏡砸在了副駕駛的真皮座椅上。
「廢物!一群沒見過世面的蠢貨!」
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司機坐在前面,大氣都不敢喘。
他想不通。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
白送的東西,為什麼不要?
那些農具,那些化肥,哪一樣不是他們做夢都想要的?
他黃金龍低聲下氣地送上門,他們居然敢不要?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傻子,提著一麻袋的現金,走進一個原始部落,想買下他們最漂亮的姑娘。
結果人家指了指他腳上那雙限量版的皮鞋,說,拿這個換,錢,我們不認。
這是一種羞辱。
比上次吃閉門羹,更讓他難堪。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車喇叭「嘀」地長鳴一聲,把遠處田裡幾隻覓食的麻雀都驚飛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田埂上的那幾個人。
那個拔草的女人。
那個學鋤地的金髮小子。
還有那個教人扎馬步的馬東。
他們一個個,都像是在嘲笑他。
用他們那種笨拙的、緩慢的、在他看來愚蠢至極的方式,嘲笑他這個只會用錢的「聰明人」。
「媽的。」
黃金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通了。
「老闆。」
「軟的不行。」黃金龍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換一套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老闆,林先生那邊……」
「我不管什麼林先生王先生!」黃金龍咆哮起來,「那塊地,那項技術,我今天就要定了!」
他看著遠處那個在草地里不斷彎腰的女人身影,眼睛裡閃過一抹狠厲。
「你們不是喜歡玩過家家嗎?」
「喜歡拔草,喜歡鋤地,是吧?」
他冷笑一聲。
「找幾個人,去幫幫他們。」黃金龍一字一句地說,「把那片地,給我『翻』一遍。翻得乾淨點。」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重重地扔在一邊。
車窗外,那個放在老槐樹下的四腳小木凳,安靜地立在路邊。
黃金龍的目光掃過它,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
「規矩?」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在這兒,我就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