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地要喘口氣
秦山的院子裡,王建國看著村口那堆東西,心裡頭堵得慌。
「就這麼放著?」他問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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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嶄新的農具和化肥,像一坨消化不良的鐵疙瘩,卡在石盤村的喉嚨口。
秦山搖著椅子,眼睛都沒睜,「急什麼。送禮的人,比收禮的還難受。」
王建國想不明白這個理。
他只覺得那堆東西刺眼,像黃金龍在他家門口拉了泡屎,又臭又亮。
幾百米外,黑色轎車裡,黃金龍手裡的望遠鏡幾乎要被他捏碎了。
他看見了老李頭那口唾沫。
他看見了村民們像躲瘟疫一樣散開。
他看見了王建國把那把嶄新的鐵鍬扔回原處。
「一群餵不熟的狗!」他低吼,一拳砸在方向盤上。
車喇叭沒響,他的手背先紅了一片。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著老闆的臉色,連呼吸都放輕了。
黃金龍的目光越過那堆「垃圾」,死死釘在田埂上那幾個人影上。
拔草的女人。
扎馬步的金毛。
教拳的馬東。
他們像三根插在他眼裡的釘子,一舉一動都在磨他的神經。
「老闆,那堆東西……要不,先拉回來?」司機小心翼翼地問。
「拉回來?」黃金龍冷笑,「我黃金龍送出去的東西,還有收回來的道理?他們不要,我就塞到他們嘴裡!」
他拿起電話,聲音壓得又低又狠。
「叫幾個人過去。帶上傢伙。」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老闆,傢伙?」
「聽不懂人話?鐵鍬,撬棍!他們不是喜歡玩泥巴嗎?去,幫幫那個女人,把那塊地,給我整個翻過來!」黃金龍咬著牙說,「翻深點,讓她瞧瞧,什麼叫效率。」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領帶,臉上浮起一種病態的快意。
「規矩?老子今天就給你們立個新規矩。」
不到半小時,一輛破舊的五菱宏光歪歪扭扭地從村外土路開了過來,一個急剎停在「安靜」的牌子前。
車門拉開,跳下來五六個男人。
個個光著膀子,露著紋身,手裡拎著鐵鍬和撬棍,一臉橫肉。
為首的刀疤臉吐了口唾沫,歪著腦袋打量了一下村口,目光直接鎖定了遠處田埂上的幾個人。
「走。」
他們越過了那塊「安靜」的牌子。
王建國第一個從馬紮上彈了起來,「他媽的!真敢來!」
他轉身就要去抄牆角的鐵耙。
「站住。」秦山睜開了眼,聲音不大,卻像根繩子把王建國拽住了。
「秦山!他們都打上門了!」王建國急得臉都紅了。
「你去了,就遂了他的願。」秦山指了指遠處黃金龍的車,「他巴不得你動手。一動手,就不是村裡的事了,是治安的事。到時候,他就不是敲門,是踹門了。」
王建國愣住了,手裡的鐵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眼睜睜看著那幾個混混大搖大擺地朝著馬東那片地走過去。
村里幹活的人也看見了,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遠遠看著。
幾個膽大的漢子,默默地扛起了鋤頭,聚到了村口,跟王建國站在一起,誰也沒說話,就那麼盯著。
田埂上,那個穿套裙的女人直起了腰。
她看著走過來的幾個男人,沒動,也沒出聲,臉上看不出害怕。
Leo的馬步也散了,他站直身子,擋在了女人前面一點的位置。
馬東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插,眼睛眯了起來,盯著那個刀疤臉。
「喲,這兒還挺熱鬧。」刀疤臉走到地頭,用鐵鍬拍了拍Leo的肩膀,「小子,你擋著我了。」
Leo沒動,藍眼睛裡像是結了冰。
刀疤臉嗤笑一聲,不再理他,衝著那個女人喊:「大妹子,看你拔草多累啊。我們老闆心善,特意派我們幾個過來,幫你松鬆土,翻翻地!」
他把「翻翻地」三個字說得特別重,帶著一股子邪氣。
旁邊的幾個混混跟著鬨笑起來,手裡的鐵鍬和撬棍在地上敲得「噹噹」響。
女人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們。
馬東往前走了一步,「滾。」
「你說啥?」刀疤臉把耳朵湊過去,「風大,沒聽清。」
「我說,讓你滾。」馬東一字一句,聲音不大,但田埂上所有人都聽清了。
「嘿,給你臉了是吧?」刀疤臉臉色一沉,舉起了手裡的鐵鍬,「老子今天就幫你把這地翻個底朝天!」
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王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拳頭捏得死死的。
就在刀疤臉的鐵鍬要落下去的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吱呀——」
不是人聲,是門軸轉動的聲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頭。
林先生家那扇始終緊閉的院門,開了。
蘇青竹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還是那身普通的粗布衣服,手裡空著,步子不快不慢。
她沒有看田埂上對峙的人群,也沒有看村口聚集的村民。
她目不斜視,穿過空地,徑直朝著村外那條路走去。
刀疤臉舉著鐵鍬,愣住了。
他手下的混混們也都停了動作,面面相覷。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那個纖細的身影。
她走過了那群混混。
走過了馬東和Leo。
走過了村口那堆扎眼的「饋贈」。
她一直走,走向幾百米外那輛黑色的奧迪車。
黃金龍在車裡,也愣住了。
他從望遠鏡里看著那個女人筆直地朝自己走來,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幹什麼?
來求情?來罵我?還是林先生派她來下戰書?
無數個念頭閃過,他反而冷靜下來,嘴角甚至掛上了一絲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個村子,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蘇青竹走到了車前,停下。
她沒有看駕駛座上的司機,目光穿過深色的車窗,落在了后座的黃金龍身上。
她抬起手,用指關節,在車窗上輕輕敲了三下。
「篤,篤,篤。」
聲音很輕,卻像三記重錘,敲在黃金龍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車窗升降鈕。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他那張因為憤怒和困惑而有些扭曲的臉。
「有事?」他開口,聲音沙啞。
蘇青竹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汪古井。
她沒提那些混混,也沒提那堆農具,更沒說什麼大道理。
她只是看了一眼遠處那片被雨水浸潤過的土地,然後把目光轉回黃金龍的臉上,輕輕地說:
「地剛下過雨,讓它喘口氣。」
一句話,就這麼一句。
黃金龍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僵住了。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地……剛下過雨,讓它喘口氣。
他不是聽不懂這句話。
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
他想著用最貴的魚敲門,用最好的農具開路,用最野蠻的暴力破局。
他想過一百種征服這片土地的方法,卻從來沒有問過一句,這片地,它需要什麼?
它不是一塊可以隨意買賣、隨意改造的資產。
它會累,會渴,會生病。
下過雨,土是濕的,是黏的,這時候用鐵器去翻,只會讓土壤板結,是在害它,不是在幫它。
這麼簡單的道理,村里任何一個老農都懂。
他不懂。
他一個自詡為商界梟雄的人,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像個最愚蠢的白痴。
他想給土地施肥,卻忘了土地也需要呼吸。
車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他額頭上卻滲出了汗。
那股要把整個村子都掀翻的戾氣,就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就泄了。
他低下頭,避開了蘇青竹的目光,看著自己那雙光潔昂貴的皮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機都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拿起了手機,撥通了刀疤臉的電話。
電話里,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憊。
「……回來。」
他掛了電話,又對司機說:「再叫輛車,把村口那些東西,都拉走。」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頭,看向車窗外的蘇青竹。
那個女人還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
黃金龍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疼。
「我……明白了。」他沙啞地說。
蘇青竹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身,邁著同樣不快不慢的步子,原路返回。
刀疤臉接了電話,一臉莫名其妙,沖地上又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帶著人走了。
很快,另一輛卡車開來,村口那堆東西被稀里嘩啦地裝上車,拉得一乾二淨。
村口,又恢復了安靜。
王建國站在秦山的院門口,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就這麼看著蘇青竹走回林先生的院子,看著那扇木門重新關上。
他轉過頭,看著秦山,一臉的匪夷所思。
「就……就一句話?」
秦山端起桌上的涼茶,喝了一口。
他沒回答王建國,只是看著遠處那片被雨水洗過的田地,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濕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