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補考的資格
王建國愣在那,嘴裡反覆嚼著「期中考試」這幾個字。他活了快五十歲,頭一回聽人這麼說日子。
「考試?」他撓了撓被太陽曬得發紅的後頸,「那誰是監考老師?」
秦山沒說話,伸出手指了指頭頂瓦藍的天。然後,他又把手指往下,點了點腳下濕潤的黑土。
王建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看天,又看看地,嘴巴動了動,最後啥也沒說出來。他覺得秦山說的東西,他好像懂了,又好像一個字都沒懂。
懂的是,這村裡頭的事,確實不是幾個人能說了算的。不懂的是,這天和地,咋當監考老師?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管他誰監考呢。」王建國把搭在肩膀上的汗巾子抽下來擦了把臉,嘟囔著,「咱自個兒的卷子,可不能答砸了。」
說完,他轉身走到牆根,抄起那把他用了十幾年的老鋤頭。鋤頭木柄被手磨得油光鋥亮,像是長在他手上的一部分。他把鋤頭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院子外頭走,準備去看看自家那幾分地。
小張還舉著望遠鏡,跟個哨兵似的杵在那。
「哎,小張,看啥呢?人都走光了,還看?」王建國出門前回頭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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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走光。」小張的聲音有點發緊,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那輛車……又回來了。」
王建國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他幾步竄到小張身邊,一把搶過望遠鏡。
鏡片裡,村口那條土路的盡頭,那輛黑得發亮的奧迪車,果然又出現了。
不過,跟昨天不一樣。昨天它像一頭堵在門口的野獸,今天卻像個犯了錯被罰站的學生,停得遠遠的,離村口那塊「安靜」的牌子足足有百十來米,縮在幾棵大樹的陰影里,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車就那麼靜靜地停著,沒熄火,也沒人下來。
王建國心裡那塊剛落地的石頭,又給提溜了起來。「他娘的,這孫子又想幹啥?」
秦山坐在搖椅上,眼睛都沒睜開,慢悠悠地說:「別急。看看他這次,帶了什麼考題來。」
望遠鏡在王建國和小張手裡來回傳遞。三個人,三雙眼睛,都盯著村口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曬得地皮都開始冒熱氣。
那輛車,還是一動不動。
王建國有點不耐煩了。「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來都來了,就這麼幹耗著?」
話音剛落,那輛奧迪車的後門開了。
一個穿著司機制服的人從車上下來,不是黃金龍,也不是那個刀疤臉。司機手裡提著一個東西,灰撲撲的,像個布袋子。
他關上車門,沒有東張西望,徑直朝著村口那塊寫著「安靜」的木牌子走過來。
王建國的神經一下子繃緊了。他把望遠鏡死死地按在眼眶上,連呼吸都忘了。
他看見那個司機走到木牌子跟前,站定。然後,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手裡的布袋子放在了牌子下面,緊挨著木樁。
放好之後,他沒立刻走。他退後一步,對著那塊破木牌子,對著石盤村,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成了九十度,足足停了三秒鐘。
然後,他直起身,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很快,像是怕有人喊住他。他回到車邊,拉開車門坐進去,黑色的奧迪車立刻掉了個頭,一溜煙地開走了,連個屁都沒留下。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乾淨利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這……這就完了?」王建國放下望遠鏡,滿臉的莫名其妙。
小張也一頭霧水:「送了個啥啊?神神秘秘的。」
秦山睜開了眼,看著王建國。「去看看。」
王建國「哎」了一聲,撒腿就往村口跑。他跑得飛快,腳下的土坷垃被他踩得直飛。
跑到村口,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確認那輛車真的走遠了,才湊到那塊木牌子跟前。
牌子底下,一個半舊的粗布袋子,用一根麻繩扎著口,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那。
王建國蹲下身,沒敢直接上手。他先用腳尖輕輕地碰了碰,袋子軟塌塌的,不像是有什麼危險的東西。他又湊近了聞了聞,一股子土腥味。
他這才伸手,解開了那根麻繩。
袋子口一敞開,王建國愣住了。
裡面沒有金條,沒有美金,也不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就是一堆種子,灰褐色,圓溜溜的,跟黃豆差不多大。袋子底下,還有一張疊起來的紙條。
王建國把種子倒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把紙條捻了出來。
他這心裡頭的疑惑,比剛才更重了。黃金龍那種人,會給人送種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捏著那張紙條,剛想展開,就聽見小張在不遠處喊:「建國叔!別動!我看看那紙上寫的啥!」
小張正舉著望遠鏡,鏡頭對準了他手裡的紙條。
王建國聽話地把紙條攤開,舉在胸前。
小張在望遠鏡里把焦距調到最清晰,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然後大聲地念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調子。
「請……請問……」
小張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自己沒看錯。
「現在可以……寫名字了嗎?」
這十個字,像一陣風,從村口飄進了秦山的院子。
王建國舉著紙條,像被雷劈了一樣,傻站在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品,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
寫名字?寫什麼名字?
他猛地想起了秦山早上說的話。
「有的人……才剛剛學會,怎麼在卷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院子裡,秦山聽完小張的傳話,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種看見一個笨學生終於開了竅的笑。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對著王建國的方向,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建國。」
「啊?」王建國回過神來。
「把那袋種子,拿去給老李頭。」秦山的聲音不大,卻傳得清清楚楚,「讓他給瞧瞧,看看這『筆』,成色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