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場雨,一堂課


  「就……就一句話?」

  王建國看著秦山,舌頭打了結,半天沒捋直。

  他活了半輩子,見過吵架的,見過動手的,就是沒見過這麼聊天的。

  一句話,讓一輛奧迪A8L變成了啞巴,讓一群紋龍畫虎的混混自己滾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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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山端起茶壺,給王建國面前那個豁了口的碗倒滿。

  「一句話,夠了。」

  「夠啥啊?」王建國急得一拍大腿,「她說了啥啊?我離得遠,沒聽著。」

  秦山搖著椅子,看著遠處那片被收拾乾淨的村口。

  「她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能把人嚇走?」王建國不信。

  「她只是告訴黃金龍,地剛下過雨,讓他別折騰,讓地喘口氣。」秦山說。

  王建國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啥?喘口氣?」

  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黃金龍不懂地,他只懂錢。」秦山放下茶碗,「他以為這村子跟他的生意一樣,可以用錢砸,用人堆,用最快的法子見效。」

  「可這片地,有自己的脾氣。」

  「下過雨的泥,是黏的,是濕的。你一鋤頭下去,翻上來的不是土,是泥疙瘩。風一吹,太陽一曬,就板成一塊石頭。那地,就廢了。」

  秦山指了指村里那些正在歇腳的老農。

  「這個道理,老李頭懂,柱子他爹也懂,你……也懂。」

  王建國沉默了。

  他當然懂。

  他爹教他種地第一天就跟他說,別跟剛下過雨的地較勁,人得順著地的性子來。

  「所以,蘇青竹不是在教黃金龍,她是在給這片地求情。」秦山看著王建國,「她告訴黃金龍,你連地的脾氣都摸不准,你憑什麼站在這說話?」

  王建國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黃金龍不是被人嚇跑的,他是被自己蠢跑的。

  他像個提著萬貫家財的傻子,跑到一個老農跟前,說要教人家怎麼種地,結果連啥時候該下鋤都不知道。

  「那……那黃金龍就這麼認了?」

  「他認的不是輸,他認的是理。」秦山說,「一個連地都不會看的人,沒資格在這兒立規矩。」

  話音剛落,天上開始掉點子。

  先是幾滴,砸在王建國光著的膀子上,冰涼。

  接著,就串成了線,斜斜地織了下來。

  遠處,那輛黑色的奧迪車,一直沒動的車窗緩緩升起。

  車沒有立刻開走,就那麼在雨里停著。

  像一頭挨了打,卻還不想挪窩的野獸。

  雨越下越大。

  田埂上,馬東第一個直起腰,看了一眼天,扛起鋤頭就往自家院子走。

  那個叫Leo的金髮小子也跟著有樣學樣,抓起那把剛換來的鋤頭,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那個女人,也停下了拔草的動作。

  她站在雨里,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污的手,又看了看眼前那片被自己清理出來一小塊的荒地。

  雨水順著她的頭髮流下來,沖刷著她臉上的灰塵。

  她沒躲,就那麼站著。

  過了一會兒,她才彎腰,把那雙磨破了皮的手套摘下來,整整齊齊地放在馬東扔過來的地方。

  然後,她撿起自己那雙被泥水濺髒了的高跟鞋,赤著腳,一步一步,朝村外走去。

  「哎,她走了?」王建國用胳膊肘捅了捅秦山。

  秦山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背影。

  雨幕中,那輛黑色的奧迪車,終於動了。

  它沒有掉頭,而是往前開了一段,停在了那個女人身邊。

  車門打開,女人坐了進去。

  然後,車子緩緩啟動,消失在雨霧瀰漫的村口拐角。

  王建國長出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搬開了。

  「這下,總該清淨了吧。」

  秦山搖了搖頭。

  「清淨不了。」

  他說,「下雨,是給地洗澡,也是給人上課。」

  這場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太陽出來,整個石盤村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乾淨得不像話。

  空氣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兒,吸一口,肺里都舒坦。

  王建國起了個大早,跑到秦山院子裡。

  他發現秦山已經坐在搖椅上,手裡拿著那個老掉牙的望遠鏡,正朝遠處看。

  「看啥呢?」王建國湊過去。

  秦山把望遠鏡遞給他。

  王建國接過來,對著馬東那片試驗田的方向。

  鏡片裡,馬東正蹲在地頭,用手小心翼翼地扒拉著一棵菜苗根部的土。

  那動作,比伺候自家孩子還有耐心。

  鏡片再一挪。

  那個叫Leo的金髮小子,正拿著那把鋤頭,在馬東旁邊的空地上比劃。

  他學著馬東教的姿勢,扎著馬步,一鋤頭下去,刨起來的土只有淺淺的一層。

  他也不著急,收回鋤頭,調整了一下姿勢,又來一下。

  雖然笨拙,但沒有了昨天的急躁。

  王建國的鏡頭又移到了那片荒地。

  昨天那個女人拔過草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濕漉漉的黑土。

  那雙被她放下的帆布手套,還靜靜地躺在地頭。

  「奇怪了。」王建國放下望遠鏡,「這三個人,今天看著,咋跟昨天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秦山問。

  「說不上來。」王建國撓撓頭,「就感覺……昨天他們是在跟地較勁,今天,像是在跟地說話。」

  秦山笑了笑,沒接話。

  他又指了指另一個方向。

  王建國把望遠鏡調過去。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老羅格像塊石頭一樣坐在那兒,他身後的幽靈一動不動。

  老羅格的目光,也落在Leo身上。

  王建國看得清楚,當Leo終於用一個還算標準的姿勢刨起一鋤頭泥土時,老羅格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嘴角似乎往上動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快得像錯覺。

  王建國揉了揉眼睛,再看過去,那張臉又恢復了原樣。

  他放下望遠鏡,心裡頭感慨萬千。

  這前前後後,村里來了這麼多人,鬧了這麼多事,就像演大戲一樣。

  現在,戲台子好像要拆了。

  他看著秦山,忍不住問:「秦山,這……這就算完了吧?」

  秦山收回目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把這半個多月積攢的疲憊都吐了出去。

  「這十五天的期中考試,結束了。」

  秦山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丟進了王建國的心湖裡。

  期中考試?

  王建國咂摸著這幾個字,覺得新鮮又貼切。

  可不是嘛。

  馬東的菜地,Leo的石磨,黃金龍的魚,那個女人的荒草……一道道題,擺在所有人面前。

  「那……」王建國搓著手,像個等著看榜的家長,「成績咋樣?誰及格了?」

  秦山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漂著的茶葉末。

  「有人及格了。」

  他說,「有人拿到了補考的資格。」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村口那條路。

  昨天下雨的地方,還有一道深深的車轍印。

  王建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也沒看見。

  可他知道,秦山在看什麼。

  秦山繼續說:「而有的人……才剛剛學會,怎麼在卷子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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