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速之客
王建國拎著那袋子種子,一步三晃地走回秦山的院子。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比那袋子還沉,裡面裝滿了老李頭看不懂的操作和聽不明白的話。
「怎麼樣?」小張看他回來,趕緊迎上來。
王建國把袋子往石桌上一放,搖了搖頭,「說好,又說不好。」
他把老李頭的話跟動作學了一遍,末了攤開手,「就抓了一把,埋牆角了。說給他留個地方寫名字,讓老天爺批卷子。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小張聽得也是一愣一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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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山坐在搖椅里,聽完沒睜眼,只是那搖椅的幅度慢了下來。
「他這是給了個『補考』的機會。」秦山開口了,「考場,就設在他那院牆角。能不能發芽,看的是黃金龍的誠心,也是這塊地的本心。」
王建國剛想再問問什麼叫「地的本心」,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猛地從村口傳來。
這聲音跟之前黃金龍那輛奧迪不一樣,更野,更橫,像是硬生生要把石盤村的安靜給撕開一道口子。
小張反應最快,噌地一下就舉起瞭望遠鏡。
「我靠!」小張嘴裡蹦出兩個字,「路虎!這村子今天怎麼跟車展似的。」
一輛嶄新的黑色路虎越野車,卷著黃龍似的塵土,一點沒減速,直接衝到村口那塊「安靜」的牌子前,一個急剎車。
輪胎在土路上劃出兩道深溝,車頭幾乎要頂到那塊木牌。
車門猛地被推開,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跳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腳上一雙鋥亮的皮鞋,跟周圍的泥土氣格格不入。
那年輕人下了車,先是嫌惡地皺著眉看了看自己的鞋沾上的土,然後目光在村里掃了一圈。
當他看見跪在遠處荒地里,正低頭用小鋤頭刨土的那個女人時,臉上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焦急和不可思議的神情。
「陳舒!」
年輕人吼了一嗓子,聲音尖利,劃破了村莊的寧靜。
他邁開長腿,幾乎是跑著沖向那片荒地。
小張把望遠鏡遞給王建國,自己壓低聲音說:「得,找上門了。看這架勢,像來捉姦的。」
王建國接過望遠鏡,鏡頭裡,那個西裝筆挺的年輕人三兩步就衝到了女人跟前。
「陳舒!你瘋了嗎?」他一把搶過女人手裡的小手鋤,看都沒看就狠狠扔在地上,「你知不知道家裡都急成什麼樣了!」
女人,也就是陳舒,對這突如其來的暴喝沒什麼反應。
她只是看著被扔在地上的手鋤,然後慢慢抬起頭,看向面前氣急敗壞的年輕人。
她沒說話,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點波瀾。
「跟我回去!」年輕人看她不說話,火氣更大了,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爸快被你氣出心臟病了!你在這裡玩什麼體驗生活的遊戲?」
王建國在望遠鏡里看到,陳舒輕輕一側身,躲開了那隻伸過來的手。
她頭也沒抬,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我沒瘋,我好得很。」
「好得很?」年輕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聲音都拔高了,「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跪在泥里,跟個村婦一樣!你穿的這是什麼?我們陳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陳舒還是沒理會他的咆哮。
她彎下腰,撿起那把被扔掉的手鋤,用袖子擦了擦上面沾的泥。
在另一邊,馬東的試驗田裡,一直埋頭鋤地的Leo聽見爭吵聲,直起身子。
他放下鋤頭,雙手叉腰,隔著幾十米看著那兩個人,眉頭皺了起來。
馬東卻像是聾了。
他蹲在自己的菜畦邊,專注地侍弄著一棵菜苗,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往那邊瞟一下。
那邊的爭吵還在繼續。
「你到底走不走?非要我叫人來把你綁回去嗎?」年輕人顯然是沒什麼耐心了。
陳舒終於站了起來。
她比那個年輕人矮了半個頭,身上是粗布衣服,腳上是沾滿泥的布鞋,可她就那麼站著,氣勢上一點沒輸。
她看著自己的弟弟,看了足足有十幾秒。
她的目光里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沉靜。
「陳立,」她開口了,「你回去吧。」
「回去?我一個人怎麼回去?爸說了,今天必須把你帶回去!」陳立喊道。
「你回去告訴爸,」陳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穩穩地落進了每個偷聽者的心裡,「我找到回家的路了。」
陳立愣住了,一時間沒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陳舒看著他,又補充了一句。
「就是慢了點。」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過身,又一次跪了下去,拿起手鋤,繼續一下一下地刨著那些頑固的草根。
那個叫陳立的年輕人,就那麼舉著一隻準備抓人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滿肚子的火氣,好像被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給澆滅了,只剩下了一臉的茫然。
王建國放下望遠鏡,扭頭看秦山。
「秦大爺,這……這唱的是哪一出啊?回家的路?她家不在這兒啊。」
秦山一直閉著的眼睛,這時睜開了一條縫。
「有的人,家在屋檐下。有的人,家在心裏面。」
他頓了頓,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她這是在拆舊屋,蓋新房呢。地基還沒打好,她弟弟就跑來想把料給搬走。」
院子裡一時沒人說話了。
王建國咂摸著秦山的話,再去看望遠鏡時,心境就不一樣了。
他看見那個叫陳立的年輕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太陽底下,他那身名貴的西裝好像有點不合身了。
他看看跪在地上,像個雕塑一樣專心幹活的姐姐,又看看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的村莊和田野。
最後,他像是泄了氣,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再吼叫,步子也慢了下來,皮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個腳印。
他回到那輛路虎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沒有立刻發動。
他就那麼坐在車裡,隔著車窗,遠遠地看著他的姐姐。
不知道過了多久,路虎車終於重新發動。
這一次,沒有了來時的囂張,它緩緩地掉了個頭,慢吞吞地開走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捲起的塵土,也比來時小了許多。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好像剛才那場風波,從來沒發生過。
陳舒依舊跪在那片荒地上,一下,一下,刨著她的「地基」。
小張長出了一口氣,「嘿,我還以為得打起來呢。這就完了?」
「她的卷子,又多了一道題。」秦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閉上了眼,「答得還行。」
王建國拿著望遠鏡,鏡頭從陳舒身上,又移到了Leo那邊。
他看見Leo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重新開始鋤地了,只是動作慢了很多,好像在想什麼心事。
王建國最後把鏡頭對準了馬東。
馬東終於直起了腰,他從兜里掏出個汗巾子擦了把汗,然後拎起水桶,走向自家的水井。
路過那片荒地時,他沒有停,甚至沒有側頭。
可就在他跟陳舒擦身而過的一瞬間,王建國清清楚楚地看見,馬東的另一隻手,往陳舒身邊的地上,輕輕放了個東西。
一個白乎乎的,冒著熱氣的東西。
是個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