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不懂的規矩


  王建國舉著望遠鏡,嘴巴半天沒合上。

  鏡頭裡,馬東的身影跟陳舒錯開,一個饅頭就那麼輕巧地落在了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陳舒的膝蓋邊。

  馬東頭也沒回,提著水桶走遠了。

  「他……他給那女的扔了個饅頭。」王建國放下望遠鏡,扭頭對院裡說。

  小張湊過來,一臉的不可思議,「啥意思?接濟她?可我瞅著馬東那表情,也不像啊。」

  秦山躺在搖椅上,閉著眼,嘴角動了動。

  「卷子答得累了,監考老師給發了塊乾糧。」

  王建國和小張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迷糊。

  這村裡的事,越來越看不懂了。

  跪在地上的陳舒,顯然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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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停下手裡的活,低頭看著那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饅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伸出手,把饅頭撿了起來,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上面沾的泥土。

  她沒吃,只是把饅頭放在了身邊的田埂上,放得端端正正。

  然後,她又拿起小手鋤,繼續一下一下地刨地。

  那個叫陳立的年輕人,本來已經走到路虎車邊上,拉開了車門。

  可他看見這一幕,剛要坐進去的動作就僵住了。

  他看見他那個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姐姐,像捧著什麼寶貝一樣捧著一個髒兮兮的饅頭。

  他看見幾十米外那個穿著破背心的莊稼漢,頭也不回地在井邊打水。

  一股邪火,毫無徵兆地從他腳底板竄到了天靈蓋。

  「砰」的一聲,他把車門狠狠甩上。

  「你就為了這麼個破地方?跟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陳立衝著陳舒的方向吼,手指卻直直地指向馬東的菜地。

  他的聲音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正彎腰侍弄菜苗的馬東,動作停了。

  他直起腰,一點一點地,把弓著的背挺得筆直。

  他轉過身,沒說話,只是看著陳立。

  然後,他的手垂下去,握住了田埂邊那把鋤頭的木柄。

  陳立壓根沒看他,或者說,不屑於看他。

  在他眼裡,這裡的一切,連帶所有的人,都是他姐姐這場荒唐鬧劇的背景板。

  他受夠了。

  他大步流星,繞過那片荒地,徑直朝著秦山的院子走過來。

  他打聽過,這個村子,真正能說上話的,是院裡那個半死不活的老頭。

  「哎,他過來了!」小張壓低聲音,手裡的望遠鏡都忘了放下。

  王建國眉頭擰成個疙瘩,「這小子想幹嘛?看著來勢洶洶的。」

  秦山還是沒動,搖椅的吱呀聲都沒亂。

  「別慌,讓他進來。」

  陳立幾步就走到了院門口,那扇虛掩的木門在他眼裡,跟沒有一樣。

  他抬起腳,一腳就踹了上去。

  「哐當!」

  一聲巨響,木門撞在牆上,又彈了回來,門軸發出痛苦的呻吟。

  陳立就那麼站在門口,陽光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長。

  他一眼就看見了搖椅上的秦山。

  「老先生。」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開個價吧。」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支票本和一支金色的鋼筆。

  「要多少錢,你們才肯讓我姐離開這個鬼地方?」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

  秦山眼皮都沒抬一下,搖椅慢悠悠地晃著。

  過了幾秒鐘,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你把門,踢壞了。」

  陳立拔鋼筆蓋的動作頓住了。

  他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了應對各種貪婪嘴臉的方案,唯獨沒準備好這一句。

  就在他發愣的當口,裡屋的門帘一掀,王建國跟頭豹子似的沖了出來。

  「小子!」

  王建國人還沒到跟前,吼聲就先砸了過來。

  他兩步竄到陳立面前,一把揪住了他那身名貴西裝的衣領。

  陳立被這一下拽得一個踉蹌,手裡的支票本和鋼筆都掉在了地上。

  「你他娘的懂不懂什麼叫規矩?」

  王建國眼睛瞪得像銅鈴,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立臉上了。

  「在我們這兒,進門要敲門!用手敲!」

  他另一隻手指著陳立的鼻子。

  「用腳敲門,那是上門報喪的!你小子是想找死!」

  陳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驚又怒。

  他想掙扎,可王建國那隻手跟鐵鉗一樣,箍得他喘不過氣。

  「你……你們想幹什麼?放開我!這是綁架!」

  「綁架?」王建國冷笑一聲,手上的勁兒又加了幾分,「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麼叫石盤村的規矩!」

  小張也從屋裡跑了出來,站在王建國身後,看著陳立的眼神不善。

  秦山終於睜開了眼。

  他沒看被揪住的陳立,也沒看發火的王建國。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支金色的鋼筆上。

  「建國。」他淡淡地喊了一聲。

  王建國回過頭,脖子上的青筋還蹦著,「秦大爺!」

  「嚇著客人了。」秦山說。

  王建國一愣,手上的勁兒鬆了點,可還是沒放開。

  陳立趁機喘了口氣,臉上滿是屈辱。

  「看看你這院子,再看看你們這群人。」他喘著粗氣,眼神怨毒,「野蠻,粗魯!我姐姐待在這種地方,遲早會跟你們一樣!」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不是王建國打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個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院門口。

  是陳舒。

  她手裡還拿著那把小小的手鋤,臉上沾著泥,頭髮有點亂。

  她就那麼站在那,一隻手還保持著揮出去的姿勢。

  陳立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姐,你……你打我?」

  陳舒慢慢地放下手,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我讓你回去。」她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聽。」

  她說完,沒再看陳立,而是走進了院子。

  她走到秦山面前,把那把小手鋤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然後,她對著秦山,深深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老先生。」她的聲音很輕,「我弟弟不懂事,驚擾您了。那扇門,我會修好。」

  秦山看著她,沒說話。

  王建國看看陳舒,又看看一臉懵的陳立,終於鬆開了手。

  陳立踉蹌著退了兩步,靠在門框上,捂著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姐姐。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為什麼一趟把他從幾千公里外叫來的「救援」,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陳舒直起身,轉過頭,再次看向自己的弟弟。

  「陳立,你知道你錯在哪了嗎?」

  「我沒錯!」陳立吼道,「錯的是你!是你瘋了!」

  陳舒搖了搖頭。

  「你錯在,你不懂這裡的規矩。」她伸手指了指被王建國扔在地上的支票本,「在這裡,這個東西,買不來尊重。」

  她又指了指自己腳下這片土地。

  「也買不來,回家的路。」

  說完,她撿起那把小手鋤,轉身就往院子外走。

  她走到門口,步子頓了一下,頭也沒回。

  「車鑰匙留下,你走回去。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叫規矩,再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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