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顆發芽的種子
陳立轉身邁出院門。
路面坑窪。土塊咯腳。皮鞋裡灌滿細沙。他崴了腳踝。
他踉蹌一步穩住身子。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領帶。領帶被團成球塞進兜里。他脫下西裝外套掛在胳膊上。襯衫被汗水打濕,緊貼著後背。
小張站在秦山院裡舉起望遠鏡。
「王哥。他停在村口木牌底下了。」小張說。
王建國拿過望遠鏡。鏡頭裡,陳立坐在雜草堆上。他脫下左腳皮鞋,倒出一把帶血的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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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國把望遠鏡扔在石桌上。小張劃著名手裡的平板電腦。
「查清了。」小張滑動屏幕。「陳立,長河集團副總。身價八個億。」
王建國吐出一口瓜子皮。「管他長河短河。」
「這要在外面,咱連他車門都摸不著。」小張壓低聲音。
王建國拍掉手上的瓜子屑。「進了石盤村,是條龍也得盤著。大爺的規矩是天。」
「這細皮嫩肉的,走不到鎮上。」小張看向村口。
「不用管他。」王建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總得吃點苦頭才長記性。」
王建國轉頭看向秦山。
秦山閉著眼。搖椅吱呀吱呀響。
「秦大爺。真不攔他?」王建國問。
「腳底下的路自己走。」秦山說。
拖拉機的突突聲從大路那頭響過來。
老李頭開著破三輪停在木牌前。車軲轆揚起一團黃土。
陳立捂著嘴咳嗽。
老李頭探出腦袋。「後生。搭車不?」
陳立站起身。用手扇開面前的土塵。他掏出皮夾,抽出一厚沓百元鈔票。
「送我去市區。」陳立把錢遞過去。「全是你的。」
老李頭看都沒看那堆錢。他扯過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這紙片片換不來油錢。」老李頭說。
陳立把錢往前遞了半寸。「我包里還有。到了加十倍。」
老李頭按下離合。掛上擋位。
「我這車拉化肥。不拉你這破脾氣。」老李頭說。
「你這破車值幾個錢!」陳立指著三輪車吼道。
「買不來我一腳油門。」老李頭鬆開離合。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尾氣噴了陳立滿臉。
陳立咬緊後槽牙。他把手裡的錢用力砸在地上。
紅色的鈔票散落一地。風吹過,鈔票滿地打滾。一張錢卷進車轍印里。老李頭沒有回頭。
陳立脫下右腳皮鞋。隨手扔進路邊的臭水溝。
他光著兩隻腳。踩在滾燙的土路上繼續往前走。
馬東蹲在田埂上。他點燃一根煙。
Leo站在地里。雙手攥著那把鐵鋤頭。他拉開雙腿,往下塌腰。鋤頭高高舉起,帶著風聲砸向地面。泥土翻開,露出深色濕土。
Leo抽回鋤頭。準備揮下第二擊。
「停。」馬東吐出一口煙圈。
Leo停下動作。用鋤頭撐住身體。他胸口劇烈起伏。
「不合格?」Leo問。
馬東走過去。他抓起地上的濕土捏了捏。
「有股子勁。」馬東拍拍手上的泥。「手破沒?」
Leo攤開雙手。掌心布滿血泡。
「破了就對。」馬東指了指旁邊平整的土地。「過來。」
Leo扛起鋤頭走過去。
馬東摸出一個舊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一把黃褐色的種子。
「土翻熟了。該讓它幹活。」馬東捏起一粒種子。「這叫下種。」
馬東彎下腰。食指在土面上戳出一個淺眼。他丟進種子,撥弄細土蓋上,用手掌壓平。
「這叫落戶。你來。」馬東把布包扔過去。
Leo雙手接住。學著馬東蹲下。他摳出一個半指深的深坑,丟種子,填土。
馬東一腳踢在Leo小腿上。
「埋死人呢?弄這麼深出得來嗎?」馬東罵道。
Leo刨開土,摳出種子。換個地方戳了一個極淺的小坑,蓋上薄土。
馬東又是一腳。
「這麼淺。招鳥吃啊!」
Leo咬住嘴唇。額頭青筋繃起。他用手指試探泥土深度。不深不淺,放進種子,蓋土。
「這樣?」Leo抬起頭。
「再深半寸。」馬東說。
Leo重新弄坑。「這樣?」
馬東點頭。Leo小心覆土。壓平。
次日清晨。老水井邊。
井繩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Leo搖著井台的轆轤。提上來一桶水。他提著水桶往地里跑。水灑了一路。
走到地頭。他舉起水桶往剛種下種子的坑裡倒。
嘩啦一聲。水流沖開泥土。幾粒種子被卷出土面,漂在泥水上。
馬東從後頭跑過來。一巴掌拍翻水桶。
「你洗澡呢!」馬東指著泥漿。
「水不夠?」Leo問。
「水夠了。地死了。」馬東蹲下身撿起那些漂浮的種子。
他在褲腿上擦掉種子表面的泥巴。
「種子也是命。你得當人看。」馬東把種子塞回Leo手裡。「重新刨坑。」
Leo握緊種子。他拿起鋤頭重新翻土。
這次他拿起破水瓢。舀出半瓢水。順著土坑邊緣一點點澆。水滲進土裡。
馬東坐在田埂上點頭。
三天後。天空下起大雨。
Leo手裡抓著一塊破塑料布衝進地里。他把塑料布蓋在播種的位置。自己被雨水澆透。
馬東站在屋檐下沖他揮手。
「揭開!讓雨砸!砸實了才能紮根!」馬東喊。
Leo甩開塑料布。他盤腿坐在泥地里,任由雨水沖刷。
雨停後的第五天。
地里冒出大片雜草。
Leo拿著鋤頭去鏟草。一鋤頭下去,草斷了,旁邊的種坑也被刨開一半。
老羅格拄著拐杖停在土路邊。
「你的刀比腦子好用。」老羅格說。
Leo抬頭看了他一眼。「滾開。」
老羅格用拐杖敲了敲一塊土疙瘩。「殺人和種地一樣。得找准根。」
老羅格轉過身,順著路走開。
王建國迎面走來。擋住老羅格。
「老頭。你懂種地?」王建國抱著胳膊。
「不懂。我只懂收割。」老羅格說。
「這地里的東西,不歸你收。」王建國逼近半步。
「沒有我不能收割的東西。只要價碼對。」老羅格越過他。
王建國朝地上呸了一聲。
Leo丟下鋤頭。他雙膝跪地,用長滿血泡的雙手去摳草根。
陳舒拎著舊水壺走過來。
「馬叔。喝水。」陳舒遞過去。
馬東接過來灌了一大口。「你那邊草拔淨了?」
「淨了。」陳舒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她看了一眼趴在泥里拔草的Leo。
「老李頭說。我弟把錢撒了一地。」陳舒說。
「心疼錢?」馬東問。
「心疼他不懂事。」陳舒拽下一根狗尾巴草。
「脫兩層皮就懂了。」馬東把水壺還給她。「你去把東邊壟溝理一理。」
陳舒走向東邊地頭。
播種後的第七天。天剛亮。
Leo提著半桶水走到地頭。他蹲下身,死死盯著泥土。
泥土表面裂開一條細縫。一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綠色冒出地面。它頂開一塊土屑,立在晨風中。
Leo猛地睜大雙眼。
他膝蓋重重砸進泥里。兩隻手撐在嫩芽兩側。
他屏住呼吸,盯了整整五分鐘。
他撞翻水桶。猛地站起身,轉身往村里狂奔。
蘇青竹家院子。
砰!一截木樁被劈成兩半。
蘇青竹光著膀子握著短斧。
院門被一腳踹開。
Leo滑了一跤,手腳並用地爬起。他伸直胳膊,指著農田方向。
「Look!」Leo喊破音。「Life!」
蘇青竹沒有停下斧頭。短斧劈進另一塊木墩,木屑橫飛。
蘇青竹拔出斧頭。順著Leo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盯了五秒。
蘇青竹轉回身。「澆水了嗎?」
Leo愣住。「沒有。」
蘇青竹抬起左腿。一腳把一塊木塊踢在Leo小腿上。
「滾回去澆水。」蘇青竹說。
「Yes!」Leo轉身衝出院子。
小張趴在隔壁院牆上。啃著半個蘋果。
「王哥。那洋鬼子瘋了。」小張說。
王建國蹲在牆根抽菸。「發芽了能不瘋嗎。」
王建國把菸頭按滅在磚縫裡。他站起身拍掉褲腿的灰。
「大爺不是在種地。」王建國推開院門。「大爺在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