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車鑰匙留下


  陳立像一根釘子,被他姐姐那句話釘在了院門口。

  他一隻手捂著發燙的臉,另一隻手指著院門外,手指頭都在抖。

  「你讓我走回去?」他聲音拔高,帶著破音,「從這個鬼地方走回去?陳舒,你腦子是不是真的壞掉了!」

  陳舒沒看他,也沒看院裡的人。

  她轉身,邁出院門,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走到院門外那棵歪脖子樹下,就那麼站著,背對著所有人,像是在等什麼。

  整個院子,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秦山耳邊白髮的聲響。

  王建國看看門口的陳立,又看看院裡的秦山,手心裡又開始痒痒了,總覺得這小子還得挨揍。

  「都是你!」

  陳立猛地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搖椅上的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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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所有想不通的,所有受的委屈,都歸結到了這個一動不動的老頭身上。

  「你這個老傢伙!你給我姐灌了什麼迷魂湯?」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兩步就衝到了秦山跟前。

  王建國一步橫跨,像座山一樣擋在了他面前。「小子,想幹什麼?」

  秦山揮了揮手。

  「建國,讓他說。」

  王建國這才不情不願地挪開半步,可一雙眼睛還是跟釘子似的釘在陳立身上。

  陳立喘著粗氣,他低頭看著搖椅上這個眼睛半睜半閉的老人,把自己最後的籌碼又掏了出來。

  他把掉在地上的支票本撿起來,胡亂拍了拍上面的土,連同那支金筆,一把推到秦山面前的石桌上。

  「說吧!開個價!」他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你到底要多少錢,才肯放過我姐?一百萬?五百萬?你開個口,我絕不還價!」

  他覺得,這已經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在他看來,這世界上沒有錢解決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錢不夠。

  秦山沒看那本支票,也沒看那支金筆。

  他的視線,越過陳立的肩膀,飄向了院外。

  「你覺得,」秦山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拉家常,「你姐姐在這裡,是受苦?」

  陳立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

  「不然呢?」他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揮手劃了一個圈,指著這破舊的院子,指著院外的黃土,「她是什麼身份?陳家的大小姐!在這裡,跪在泥里拔草,跟個村婦一樣!你告訴我,這不是受苦是什麼?」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大。

  「你們把她變成這個樣子,還想從我這裡要錢?我告訴你們,要不是為了我姐,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們這群野蠻人!」

  秦山沒理會他的咆哮。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了陳立那雙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上。

  「你只看見她跪下了,」秦山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陳立的心裡,「沒看見她站起來的時候,腰比以前直了嗎?」

  陳立的嘴巴動了動,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腦子裡回想著剛才姐姐站起來的樣子,好像……好像是跟以前不太一樣。

  以前的姐姐,總是帶著一點說不出的疲憊,肩膀總是微微塌著。

  秦山沒給他琢磨的時間,又問了一句。

  「你只看見她手上有泥,」他頓了頓,「沒看見她眼睛裡,比以前有光了嗎?」

  光?

  陳立更懵了。

  他努力回想姐姐看他的眼神,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平靜得像一潭水。

  那種平靜,他好像從來沒在姐姐眼睛裡見過。

  以前的姐姐,眼睛裡總是藏著事,藏著應酬,藏著生意場上的算計,亮是亮的,但是是那種燈火的亮,不是太陽的亮。

  院子裡又靜了下來。

  王建國和小張都看著陳立,這小子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像開了個染坊。

  「年輕人,」秦山終於坐直了一點,那把吱呀作響的搖椅也停了,「眼睛是個好東西。」

  他看著陳立,一字一句地說:「可你好像,只會用它看價錢。」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比他姐姐打的那下還重,扇得陳立臉上火辣辣的。

  他想發火,卻發現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像被抽走了。

  「我……」他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個字。

  「我給你,也出一道題。」秦山靠回搖椅上,重新閉上了眼,「什麼時候,你看懂了你姐,再走到我這把搖椅跟前。」

  說完,他就不再說話了。

  搖椅又開始有節奏地晃動起來,吱呀,吱呀,像是催著他趕緊走。

  看懂我姐?

  陳立站在那,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他從幾千公里外飛過來,擔驚受怕,以為姐姐被綁架了,被騙了。

  結果,姐姐打了他一巴掌,讓他滾。

  這個古怪的老頭子,又給他出了個莫名其妙的考題。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支票本,那東西此刻看起來那麼可笑。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支票本和金筆收回了口袋裡。

  他最後看了一眼秦山,又回頭,透過院門,看了一眼站在樹下那個決絕的背影。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王建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嘀咕,這就算完了?

  陳立走到院門口,步子停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會怎麼選?

  是開車走,還是……

  陳立的手,伸進了西裝褲的口袋裡。

  掏了出來。

  一串車鑰匙,在他手裡晃了晃,上面的路虎標誌,在陽光下閃著光。

  「叮噹。」

  一聲輕響。

  他鬆開了手。

  那串代表著速度和身份的車鑰匙,掉在了院門口的泥地上,濺起一點點塵土。

  然後,他頭也不回,邁開長腿,順著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一步一步地,朝著村外走去。

  他那身筆挺的西裝,在黃土路上,顯得那麼孤單,又那麼滑稽。

  小張舉著望遠鏡,一直看著那個背影越走越遠,直到變成一個小黑點。

  他放下望遠鏡,咂了咂嘴。

  「嘿,還真是個狠人。說走就走啊。」

  王建國走到門口,彎腰撿起了那串車鑰匙,在手裡掂了掂,挺沉。

  「秦大爺,」他回頭問,「這玩意兒,咋整?」

  秦山閉著眼,搖椅晃得更慢了。

  「放桌上吧。」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他的另一份卷子,剛發下去。什麼時候回來拿鑰匙,就算他什麼時候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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