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槐樹下的空座


  王建國盯著那幾個走向老槐樹的背影,嘴裡的瓜子都忘了磕。

  「這他媽算什麼?」他把瓜子殼吐在地上,「打了半天,罵了半天,最後還管飯?」

  小張也從牆頭探出腦袋,一臉的想不通。

  「王哥,你說這姓黃的,也沒個卷子,怎麼也能跟著蹭飯?」

  王建國拿眼角瞥了一眼躺椅上的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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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山閉著眼,搖椅的吱呀聲不緊不慢,像是在給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打拍子。

  「他那身汗,就是卷子。」秦山的聲音飄了過來。

  「啥?」小張沒聽懂。

  王建國好像明白了點,又好像更糊塗了。

  他撓了撓頭,乾脆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了村口。

  老槐樹下,石桌石凳看著有些年頭了。

  蘇青竹從一個挎著的布包里,拿出幾個粗瓷大碗,又拿出一個瓦罐。

  她揭開瓦罐的蓋子,一股白米飯的香氣混著某種野菜的味道,瞬間就飄散開。

  陳立的肚子叫得更響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桌邊,看著那幾個石凳,尤其是正對著村口的那一個,又寬又平整。

  他這一天,站著、跪著、走著,就沒正經坐過。

  他腿一軟,就想往那個空著的石凳上坐。

  屁股還沒挨著凳面,一道風就從側面掃了過來。

  「砰!」

  一聲悶響。

  陳立整個人被踹得飛了出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後腰撞在槐樹根上才停下。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抬起頭,看見馬東收回腳,正冷冷地看著他。

  「你坐哪兒?」馬東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我……」陳立又疼又懵,「那兒不是空著嗎?」

  「空著?」馬-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那是林先生的座。」

  「林先生?」陳立捂著腰,腦子一片空白。

  不光是他,連旁邊剛拿起碗的Leo都嚇得手一抖,碗差點掉地上。

  黃金龍剛走到跟前,腳步也猛地頓住,看著那個空著的石凳,眼神變了。

  只有陳舒,她默默地看著那個石凳,臉上沒什麼意外。

  蘇青竹像是沒看見剛才發生的事。

  她盛好一碗飯,遞給Leo。

  Leo接過來,看看桌子,又看看馬東,沒敢坐,捧著碗退到了一邊。

  蘇青竹又盛了一碗,遞給陳舒。

  陳舒接過來,也捧著碗,走到了樹蔭下。

  馬東自己盛了一碗,沒用筷子,直接用手抓著飯,大口塞進嘴裡。

  他也沒坐,就靠著樹幹。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張石桌,那幾個石凳,都不是給他們準備的。

  陳立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腰上傳來一陣陣鈍痛。

  他看著那個空著的石凳,忽然覺得那不是個座位,是個燒紅的烙鐵。

  他喉嚨發乾,走到蘇青竹跟前。

  蘇青竹看了他一眼,把最後一碗飯遞給他。

  碗很重,飯壓得很實。

  陳立捧著碗,學著姐姐的樣子,走到另一邊,找了個乾淨點的土坡,蹲了下來。

  他把碗放在膝蓋上,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飯。

  飯里混著切碎的野菜,沒什麼味道,還有點硌牙。

  可他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餓死鬼投胎。

  所有人都沒說話,只有呼嚕呼嚕吃飯的聲音。

  黃金龍站在旁邊,顯得有些尷尬。

  他看看蘇青竹,又看看那個已經空了的瓦罐。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厚著臉皮走了過去。

  「那個……」他清了清嗓子,「還有……我的份嗎?」

  蘇青竹沒看他。

  她轉過身,從石桌底下又拿出一個碗,遞了過去。

  黃金龍連忙伸手去接。

  碗遞到他手裡,他才看清,那是一個豁了個大口的粗瓷碗,碗底還有一道長長的裂紋。

  蘇青竹又指了指旁邊地上一個半人高的木桶。

  黃金龍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桶里是滿滿一桶清水,旁邊飄著一個木瓢。

  意思很明顯。

  飯沒了,水管夠。

  黃金龍的臉抽動了一下。

  他端著那個破碗,什麼也沒說,走到木桶邊,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瓢水下肚,他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涼透了。

  他擦了擦嘴,把破碗放在石桌上,轉身就朝那堆沒搬完的石頭走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他沒說話,彎下腰,又抱起了一塊石頭。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靠……王哥,我沒看錯吧?」他聲音都在發顫,「有飯不吃,跑去搬石頭?這姓黃的是不是腦子壞了?」

  王建國放下瞭望遠-鏡,臉色古怪。

  「你懂個屁。」他罵了一句,「人家那叫態度。」

  「什麼態度?」小張追問。

  「想上桌吃飯的態度。」王建國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說不通。

  他跳下牆頭,走到秦山跟前。

  「大爺,這到底唱的哪一出?」他問,「那個姓林的,到底是誰啊?一個座位都碰不得?」

  秦山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方向,樹下幾個蹲著吃飯的人影,在夜色里像幾個模糊的土堆。

  「三十年前,」秦山慢悠悠地說,「陳家丫頭,就是坐那個位置。」

  王建國愣住了。

  「陳舒?」他回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陳舒,「她以前能坐那兒?」

  「那時候,她還扎著兩個羊角辮。」秦山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她爹每次帶她來,林先生就把自己的位置讓給她。」

  王建國聽得一頭霧水。

  「這……這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關係?」秦山笑了笑,「關係就是,以前能坐,不代表現在也能坐。」

  「欠了東西,就得站著,甚至得跪著。」

  「等什麼時候還清了,才有資格再看那張凳子一眼。」

  王建國沉默了。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頓飯,不是飯。

  這頓飯,是堂課。

  教的是規矩。

  蹲在地上的陳立,顯然也正在上這堂課。

  他吃完了碗裡的飯,連碗底沾著的最後一粒米都用舌頭舔乾淨了。

  他站起身,把碗還給蘇青竹。

  蘇青竹接過碗,什麼也沒說,開始收拾東西。

  陳立一瘸一拐地走到陳舒身邊。

  「姐,你說的債,到底是什麼?」他壓著聲音問。

  他以前覺得,天底下沒有錢解決不了的債。

  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陳舒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站了起來。

  她看著村口那條黑漆漆的路,沒有回答陳立的問題。

  「活還沒幹完。」

  她說完,就朝著荒地的方向走去。

  陳立看著姐姐的背影,又看了看不遠處還在吭哧吭哧搬石頭的黃金龍。

  他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馬東和Leo早就吃完,扛著鋤頭回了地里。

  村口只剩下蘇青竹一個人,不緊不慢地把石桌擦乾淨,把碗筷收好。

  她做完這一切,拎著布包,走回了那棟老舊的院子。

  「吱呀」一聲,木門關上。

  老槐樹下,又恢復了寂靜。

  只有那張石桌,和那個空著的石凳,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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