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新來的學生


  「噗。」

  又一鋤頭下去,翻起的土塊砸在陳立腳邊。

  他沒停,立刻抬起胳膊,掄圓了,對著身前那片板結的地再次砸下。

  汗水從他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澀得他睜不開。

  

  他不抬手去擦,只是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澀逼退。

  不遠處,黃金龍彎著腰,把一塊磨盤大小的石頭從土裡撬起來。

  他雙臂抱住石頭,手臂上的肌肉繃成一根根鐵條。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臉憋得通紅,把那塊石頭抱離地面。

  他抱著石頭,一步一步走向田埂,腳步踩進鬆軟的泥土裡,留下兩個深坑。

  更遠一點的地方,馬東站在Leo身後。

  「腰,用腰發力,不是讓你掄膀子。」

  馬東的聲音不響,卻蓋過了田地里所有的聲音。

  「鋤頭下去,手腕要松,讓它自己吃進土裡去。」

  Leo笨拙地調整著姿勢,一鋤頭下去,刨起一片塵土。

  陳舒跪在他們中間,像一座安靜的雕像。

  她沒有用鋤頭,依舊用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摳著一根深藏的草根。

  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片荒地上,鋤頭砸地的悶響,搬動石頭的喘息,還有馬東不緊不慢的指點聲,混成了一首奇怪的曲子。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把瓜子殼吐到地上,用腳碾了碾。

  「王哥,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

  他扒著牆頭,看著外面的景象,嘴巴都合不攏。

  「一個喊著要用錢砸死我們的,一個要把我們家門拆了的,現在一個比一個幹得歡。」

  王建國沒說話,他把手裡的望遠鏡遞給小張。

  「你看看那個姓黃的,那背心濕的,都能擰出水來了。」

  小張接過望遠-鏡,對準了黃金龍。

  「我靠,他這是真下死力氣啊。」

  小張咂咂嘴,「大爺到底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不叫迷魂湯。」

  王建國從他手裡拿回望遠鏡,自己看了起來。

  「這叫服了。」

  小張湊到王建國身邊,壓低聲音。

  「那王哥,你說……這回的期中考試,補考的這幾個,算是都過了吧?」

  王建國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躺椅的方向。

  秦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了起來,正看著荒地的方向。

  王建國跳下牆頭,走到秦山跟前。

  「大爺。」

  秦山沒回頭。

  王建國撓撓頭,「小張問,這幾個傢伙算不算過關了?」

  秦山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在安靜的院子裡聽得很清楚。

  「過關?」

  他搖了搖頭,「這才到哪兒。」

  他伸手指了指外面那幾個人。

  「他們充其量,也就是剛學會怎麼在課堂上坐好。」

  「連怎麼聽課都還沒學會,考什麼試?」

  王建國愣住了。

  牆頭上的小張也聽見了,探著腦袋,一臉的不解。

  「這還不算聽課?」小張嘀咕道,「都快把命搭上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木頭摩擦的聲音響了起來。

  「吱呀——」

  聲音是從秦山院子旁邊,那棟更老舊的院子裡傳出來的。

  是林先生家那扇一直緊閉的院門。

  院牆上,王建國和小張像被施了定身法,猛地扭頭看過去。

  荒地里。

  陳立剛舉起的鋤頭停在半空。

  黃金龍抱著一塊石頭,也僵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

  那扇斑駁的木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穿著青色布衣的身影,從門縫裡走了出來。

  是蘇青竹。

  她手裡沒提食盒,也沒拿任何東西。

  她走到院門口,站定。

  她的目光掃過荒地。

  掃過滿頭大汗的陳立,掃過渾身泥土的黃金龍,掃過氣喘吁吁的Leo,也掃過跪在地上的陳舒。

  最後,她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落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樹下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

  其中一個石凳,一直空著。

  蘇青竹看著那個空著的石凳,嘴唇動了動。

  「開飯了。」

  她的聲音不大,清清冷冷。

  可在這片安靜的田野上,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清晰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荒地里,沒人動。

  陳立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他聽見自己肚子「咕」地叫了一聲。

  他看著蘇青竹,又看了看身邊的姐姐。

  這次,她喊的是誰?

  黃金龍緩緩放下手裡的石頭,石頭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直起腰,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的女人,眼神里全是詢問。

  Leo轉頭看向馬東,一臉的茫然。

  馬東叼著那根沒點火的煙,把扛在肩上的鋤頭,往地上一拄。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朝蘇青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

  Leo看懂了。

  他扔下鋤頭,撒腿就往村口跑。

  陳立也看懂了。

  他手一松,那把沾著他血和汗的舊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陳舒。

  「姐?」

  陳舒緩緩站起身。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她沒有立刻走,而是看向黃金龍。

  黃金龍也正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陳舒朝他點了點頭。

  然後,她才邁開步子,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陳立趕緊一瘸一拐地跟上。

  黃金龍站在原地,看著陳家姐弟的背影。

  他猶豫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泥污的雙手,又看了看自己濕透了的背心。

  他走到那袋菜籽餅旁邊,拿起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運動外套,抖開,穿在身上。

  他拉上拉鏈,這才邁步,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秦山的院子裡。

  小張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王……王哥,我沒看錯吧?」

  他結結巴巴地問,「這……這是全員開飯的意思?」

  王建國也傻眼了。

  他看著那幾個身影,從荒地走向村口,又回頭看向秦山。

  「大爺,這……規矩改了?」

  秦山已經重新躺回了搖椅里,閉上了眼睛。

  「天黑了,總得讓人吃飯。」

  他的聲音懶洋洋的,「難道還管餓死?」

  王建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叫什麼話。

  之前陳立餓得眼冒金星的時候,也沒見誰說要管飯。

  「那……那我們呢?」小張從牆頭跳下來,搓著手問,「我們也去?」

  秦山沒理他。

  搖椅「吱呀吱呀」地響著。

  王建國拉了小張一把。

  「去什麼去,沒你的卷子,吃什麼飯。」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勁。

  「不對啊,那姓黃的,也沒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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