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新的旁聽生


  一個農民。

  王建國那四個字,像一把鐵鍬,鏟在小張的天靈蓋上,把他腦子裡剛建立起來的一點點邏輯,全都給鏟翻了。

  他張著嘴,看著王建國那張再普通不過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農民?

  哪個農民能讓省城大佬下跪?哪個農民能讓地下皇帝砍荊棘?哪個農民的同事,彈個腦嘣能幹廢一台挖掘機?

  小張覺得自己不是在石盤村,是在陰曹地府。

  村口的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徐天雷帶來的那些司機和保鏢,現在跑得比兔子還快。

  幾輛沒被廢掉的挖掘機,連倒擋都掛不利索,履帶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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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趕緊退出去!」一個保鏢頭子連滾帶爬鑽進奔馳車裡。

  喇叭聲、引擎轟鳴聲混成一團。

  不到兩分鐘,原本堵在村口的鋼鐵車隊,跑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那三台冒著黑煙的廢鐵,橫在路中間。

  還有一地被黃金龍扔下的黑荊棘。

  臭味從豬圈的方向飄了過來。

  小張捏住鼻子,探頭往那邊看。

  徐天雷光著膀子,手裡抓著那個破木瓢。

  他剛把一瓢散發著惡臭的豬糞舀起來。

  旁邊的爛泥里,徐天明正趴在那兒乾嘔。

  「爹……我受不了了……」徐天明吐出一口酸水,眼淚糊了滿臉。

  徐天雷看都沒看他,手裡的木瓢直哆嗦。

  「吐?」徐天雷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給我咽回去!」

  徐天明嚇得縮緊脖子,不敢吭聲。

  「天黑之前掏不完,咱爺倆都得留在地里當化肥!」徐天雷罵了一句,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把木瓢里的糞水倒進推車裡。

  「嘔——」那股沖鼻子的騷臭味竄上來,徐天雷自己也彎下腰狂吐起來。

  父子倆在豬圈裡吐成一團。

  王建國在牆頭那邊啐了一口唾沫。

  「城裡人,就是嬌貴。」王建國把鐵鍬扛回肩膀上,晃晃悠悠往院裡走。

  小張趕緊跟上,腳底下還直打飄。

  荒地那邊,陳立站直了身子。

  風把他背上的汗吹乾了,透骨涼。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把破鋤頭。

  木頭柄上的倒刺扎進肉里,他連疼都沒察覺。

  陳立盯著馬東的背影。

  馬東還在那兒鋤地,節奏連變都沒變過。

  一下。

  又一下。

  陳立覺得那鋤頭不是挖在土裡,是挖在自己腦門上。

  徐天雷是誰?省城數一數二的大開發商。

  黃金龍是誰?地下見不得光的土皇帝。

  這倆人,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把省城陳家按在地上摩擦。

  現在呢?

  一個赤著身子在後山砍了一宿荊棘,只為了在這兒領一份作業。

  一個光著腳在豬圈裡掏糞,連句委屈都不敢喊。

  陳立咽了一口唾沫。

  喉結滾動,卡得生疼。

  他轉頭看看陳舒,又看看那個滿手泥水的Leo。

  大家都沒說話。

  陳立轉過身,對準腳下那塊硬梆梆的石頭地。

  「喝!」他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吼,雙手掄圓了鋤頭,狠狠砸了下去。

  「砰!」火星子濺開。

  石頭碎了一角。

  震盪力順著鋤頭柄反彈上來,直接衝進陳立的手心。

  他原本就裂開的虎口,瞬間崩開。

  血珠子順著裂口往外冒,滲進泥土包裹的木柄里。

  陳立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沒停。

  他拔出鋤頭,換了個角度,再次砸下。

  「砰!」

  手上的血流得更多了,染紅了木柄,滑膩膩的抓不住。

  陳立抓起一把干土,拍在手上,搓了搓。

  混著血的泥塊粘在傷口上,像砂紙一樣磨著肉。

  他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一鋤。

  又一鋤。

  他專挑地里最大的石頭砸,專挑最乾的土坷垃挖。

  汗水蟄得眼睛發酸,他連揉都不揉。

  陳舒停下手裡的活,轉頭看著發了瘋的堂哥。

  「立哥……」陳舒剛喊出兩個字,就閉了嘴。

  她看到陳立那雙眼睛。

  紅得像頭拼命的狼,沒有平時城裡少爺的架子。

  Leo端著水桶走過去,往陳立挖開的旱地里倒水。

  水滲進干土裡,冒出幾個氣泡。

  陳立沒看他們,只是盯著眼前的地。

  「幹活。」陳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聲音啞得像砂礫摩擦。

  秦山的院子裡,桂花樹下的躺椅搖了起來。

  「吱呀——吱呀——」

  王建國靠在院牆邊,從腰裡摸出一個破爛的雙筒望遠鏡。

  他舉著望遠鏡,鏡筒對準荒地方向。

  焦點鎖在陳立那雙手上。

  「嘖嘖嘖。」王建國咂了咂嘴。

  小張湊過來,墊著腳尖往那邊看。

  「王哥,他手都爛了。」小張壓著嗓子說。

  王建國放下望遠鏡,在衣角上擦了擦鏡片。

  「手爛了算個屁,只要腦子沒爛就行。」王建國把望遠鏡丟給小張。

  小張手忙腳亂接住,舉在眼前。

  望遠鏡里,陳立正用肩膀頂住鋤頭把,硬生生撬開一塊花崗岩。

  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砸在土裡。

  「這小子來的時候,滿身都是銅臭味和少爺脾氣。」王建國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夾在耳朵上。

  他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搖椅上閉目養神的秦山。

  「大爺,陳家這小子,算是把腦子裡的水倒乾淨了。」王建國衝著搖椅喊了一聲。

  秦山沒睜眼,蒲扇在胸口扇了兩下。

  「水倒幹了,才能裝東西。」秦山慢悠悠地說。

  王建國咧開嘴樂了。

  「這小子下手夠狠,連自己都不當人看。」王建國往牆根一蹲,盯著荒地。

  「馬老師帶出來的,能差?」秦山咳嗽了兩聲,換了個姿勢躺著。

  村口那邊,又傳來幾聲撕心裂肺的乾嘔。

  徐天雷扛著一麻袋發黑的草料,光腳踩在碎石子路上。

  石頭尖扎破了腳底板,他一瘸一拐往前走。

  那件手工西裝已經掉進了糞坑裡。

  「爹,我搬不動了。」徐天明爛泥一樣癱在豬圈邊上。

  徐天雷走過去,掄起胳膊就是一巴掌。

  「啪!」

  徐天明臉上多了一個黑乎乎的巴掌印。

  「搬不動也得搬!」徐天雷紅著眼眶,「你想讓老子跟著你一起死嗎!」

  徐天明捂著臉,連滾帶爬去抱那堆草料。

  日頭越爬越高。

  毒辣的陽光烤著這片荒地。

  馬東終於停下了手裡的鋤頭。

  他直起腰,摘下草帽給自己扇風。

  身上的汗衫濕透了,貼在後背上。

  馬東回過頭,看了一眼還在瘋狂砸地的陳立。

  陳立的虎口已經沒法看了。

  那是生生磨爛的皮肉,泥土混在血痂里,又翻出新肉。

  馬東走過去,腳上的老布鞋在土裡踩出輕微的沙沙聲。

  陳立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人。

  他正跟地里的一根粗樹根較勁。

  「起!」陳立猛地往後一拽。

  樹根沒斷。

  陳立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摔去。

  一隻粗糙的手托住了他的後背。

  陳立大口喘著粗氣,回頭看去。

  馬東站在那兒,臉被草帽的陰影遮著。

  「換把鐵鍬。」馬東伸手指了指田埂。

  田埂上扔著一把生了鏽的寬口鐵鍬。

  陳立愣了一下。

  他看看自己手裡的破鋤頭,又看看那把鐵鍬。

  「這根截不斷,挖出來。」馬東說完,轉身走向田頭的老槐樹。

  陳立丟下手裡的鋤頭,走到田埂邊。

  他彎腰抓起那把鐵鍬。

  分量極沉,比那把鋤頭重了一倍。

  陳立握住鐵鍬柄,手心的傷口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他扯起衣擺,胡亂纏在手上,打了個死結。

  「謝了,馬老師。」陳立低聲說了一句。

  馬東在槐樹下坐倒,從兜里掏出旱菸袋。

  他裝滿一鍋菸絲,用火柴點著。

  青煙飄起來,在樹蔭下散開。

  「旁聽生,就要有旁聽生的樣子。」馬東抽了一口煙,目光看向村口。

  陳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村口那個鋪滿荊棘的地方,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光頭,赤著上身,胸口有好幾道被劃出的血印子。

  黃金龍。

  他站在那裡,手裡沒拿任何工具。

  他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太陽底下。

  汗水順著他光溜溜的腦袋往下流,流過眉毛上的那道疤。

  他不擦,也不動。

  就像一根釘子,死死釘在石盤村的村口。

  「他在幹什麼?」陳舒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涼水。

  她把碗遞給陳立,眼睛卻盯著黃金龍。

  陳立接過碗,大口灌下去。

  涼水沖淡了嗓子裡的血腥味。

  「等。」陳立用手背擦了擦嘴。

  「等什麼?」Leo也湊了過來。

  「等卷子。」陳立握緊了手裡的鐵鍬。

  那張卷子,是進入這個村子唯一的門票。

  王建國在院牆上敲了敲菸袋鍋子。

  「有意思,又來一個想進修的。」他拍掉身上的瓜子殼。

  小張咽了口唾沫:「王哥,這位黃爺……就這麼幹站著?」

  「心不靜,干站著也沒用。」王建國跳下牆頭,「去,給那兩位掏糞的送桶水去,別真熏死在豬圈裡了。」

  小張應了一聲,趕緊跑去找水桶。

  正午的太陽刺眼。

  蘇青竹的院門拉開了一條縫。

  咯吱一聲。

  這聲音在村口顯得尤為扎耳。

  黃金龍的脊背猛地繃直。

  他原本就挺得筆直的身體,現在站得像一桿槍。

  蘇青竹走出門。

  手裡拿的不是木盆,而是一把斷了齒的掃帚。

  她走向黃金龍。

  黃金龍低著頭,眼睛只盯著腳下的泥地,不敢亂看。

  「地上的荊棘。」蘇青竹停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黃金龍呼吸急促了一下。

  「我在後山砍的。」黃金龍的聲音啞得變了調。

  「掃乾淨。」蘇青竹把掃帚扔在地上。

  斷齒的竹掃帚砸在灰土裡,揚起一陣小小的塵土。

  黃金龍看了一眼那把破掃帚。

  這滿地盤根錯節的黑荊棘,用鐵耙子都不一定弄得乾淨。

  拿把斷掃帚掃?

  換作在省城,誰敢給他這種差事,早就被沉到護城河裡了。

  但在這裡。

  黃金龍雙膝一彎,「砰」的一聲跪在地上。

  這可不是徐天雷那種嚇破了膽的下跪。

  黃金龍雙手撐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響頭。

  「謝先生賜卷。」

  他抬起頭,額頭上沾了一圈灰土。

  蘇青竹轉身回屋,門重重關上。

  黃金龍從地上爬起來,抓起那把斷齒掃帚。

  他走到荊棘堆邊上,一下一下地掃著。

  荊棘刺破了他的腳踝,他沒管。

  斷竹枝劃破了他的手背,他沒停。

  他就這麼機械地揮動著那把破掃帚。

  遠處的陳立握著鐵鍬的手骨節發白。

  「走吧,幹活。」陳立扭頭走向剛才那根沒挖完的樹根。

  他把鐵鍬插進土裡,一腳踩下鍬背。

  鋒利的鐵鏟切開干硬的泥土。

  陳立聽著鐵器和石頭碰撞的聲音,聽著風吹過荒地的聲音。

  還有黃金龍用破掃帚在村口掃荊棘的聲音。

  以及徐天雷父子在豬圈裡的乾嘔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

  組成了一個全新世界運轉的規律。

  陳立把樹根旁邊的土刨開一圈。

  他雙手握住鐵鍬柄,往下一壓。

  「咔嚓。」樹根斷了。

  陳立彎腰撿起那截斷根,扔到一旁。

  馬東坐在槐樹下,磕了磕菸斗里的灰。

  「還差得遠。」馬東站起身,把菸斗別在腰帶上。

  他抬腳走到田邊,從地上撿起半塊破磚頭。

  拿磚頭在手心裡拋了兩下。

  隨後,馬東轉過身,面向後山那條陰暗的小道。

  他微微眯起眼睛。

  一陣風從後山吹下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腥氣。

  馬東捏緊了手裡的半塊破磚。

  「來客人了。」馬東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句話一出,秦山院子裡的搖椅聲停了。

  王建國的鐵鍬抵在了院門後。

  黃金龍掃地的動作頓住了。

  就連正在拼命挖地的陳立,也感覺到後背生起一股寒意。

  風停了。

  後山那條黑漆漆的道口,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嗒,嗒,嗒。」

  腳步聲很輕,卻踩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一個人影從樹影里走了出來。

  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大褂。

  手裡拎著個生鏽的破鐵皮箱子。

  來人停在道口,抬起頭看了一眼村口的大槐樹。

  一張瘦脫了相的臉露了出來。

  他咧嘴一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打擾了。」那人拍了拍鐵箱子。

  鐵箱子裡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我來收三十年前的帳。」

  馬東捏著破磚頭,往前走了一步。

  「這地盤,不賒帳。」馬東吐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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