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就是一個農民
那個念頭,像一顆炸雷,在徐天雷的腦子裡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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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龍,省城地下世界的皇帝,在這裡,像個小學生一樣,在給那個潑他血水的村婦寫作業?
他渾身的血液,好像在這一瞬間都凍住了。
他跪在地上,膝蓋泡在冰冷腥臭的血水裡,整個人像個壞掉的木偶,一動不動。
周圍,死一樣的安靜。
那些司機和保鏢,連大氣都不敢喘,看著跪在地上的老闆,再看看這個詭異的村子,只想立刻從地球上消失。
牆頭上,王建國嗑完了最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從半人高的牆頭上一躍而下,落地悄無聲息,像只大貓。
他扛著那把他從不離手的鐵鍬,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朝著村口的徐天雷走過去。
小張在牆頭上伸長了脖子,緊張地看著。
王建國走到徐天雷面前,停下。
他低頭看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現在卻跪在泥水裡,抖得像秋風裡最後一片葉子的男人。
徐天雷感覺到面前的陰影,緩緩抬起頭,那張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只剩下灰敗和絕望。
王建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在徐天雷那張保養得當的肥臉上,輕輕拍了拍。
「啪,啪。」
聲音不大,卻像兩記重錘,砸在徐天雷的心上。
「跟你說了,讓你兒子滾蛋。」王建國收回手,用鐵鍬的木柄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面,「非不聽。」
他搖了搖頭,一副「你這人怎麼就不開竅」的表情。
「這裡的水啊,」王建國抬頭看了看天,又低下頭看著徐天雷,聲音壓得很低,「太深,你把握不住。」
徐天雷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這句話,徹底壓垮了他心裡最後一點僥倖。
「哇——」的一聲,這個在省城跺跺腳都能引起一場地震的大人物,像個三歲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眼淚鼻涕混著臉上的冷汗,糊了一臉。
「我錯了!我錯了!我有眼不識泰山!」他一邊哭,一邊用額頭去撞地上的石子路,撞得砰砰響。
「各位爺,各位神仙!求求你們,高抬貴手,饒我一條狗命吧!」
他哭得撕心裂肺,完全沒有了半點平日裡的威嚴。
「我……我捐錢!我捐五個億!給村里修路!修最好的柏油路!不!修機場!」徐天雷語無倫次地喊著,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贖罪方式。
錢,他有的是錢。
他以為錢可以解決世界上的一切問題。
牆頭上的小張聽到「五個億」這個數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從牆上栽下來。
五個億!
那是什麼概念?
他這輩子連五百萬都沒見過。
王建國卻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撇了撇嘴。
「五個億?」他用鐵鍬指了指遠處還在鋤地的馬東,「你問問他,他那把鋤頭值多少錢?」
徐天雷順著鐵鍬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那個男人沉默地,一下一下地翻著地。
簡單,重複,像是已經做了一萬年。
他不懂。
他完全不懂。
就在這時,秦山院子裡,那扇始終緊閉的木門後,傳來一個蒼老而平靜的聲音。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豬圈裡,還缺個掏糞的。」
整個村口,瞬間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那個聲音頓了一下,又飄了出來。
「天黑之前,要是掏不乾淨。」
「就留下,當化肥吧。」
當……化肥……
徐天雷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像一座瞬間被冰封的雕塑。
他身後的那些司機和保鏢,一個個腿肚子轉筋,好幾個人沒站穩,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把一個身家幾十億的大老闆,當化肥?
這話,比直接說要他的命,還要讓人感到恐懼。
那是一種徹底的,不把他當人看的漠視。
王建國扛著鐵鍬,走到徐天雷身邊,用鐵鍬柄捅了捅他的後背。
「聽見了沒?」
「你爹讓你去幹活呢。」
徐天雷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軟綿綿地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別裝死。」王建國有些不耐煩了,「趕緊的,豬圈裡那位還等著你伺候呢。」
豬圈裡那位……
徐天雷想起來了,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徐天明,現在就在豬圈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慢慢地,用盡全身的力氣,從地上撐了起來。
他沒有再哭,也沒有再求饒。
因為他知道,沒用了。
他默默地脫下身上那件價值幾十萬的義大利手工西裝外套,扔在地上。
又解開領帶,脫下襯衫。
然後是那雙沾滿了血水的定製皮鞋。
他赤著上身,光著腳,就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犯,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散發著惡臭的豬圈。
院牆上的小張,看著這一幕,下巴已經合不上了。
他看著徐天雷走進豬圈,看著他拿起牆角那個破舊的木瓢,彎下腰,舀起了第一瓢混著豬尿和草料的穢物。
那個動作,生澀,笨拙,又充滿了絕望。
整個世界,在小張眼裡,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荒地里,馬東還在鋤地,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蘇青竹的院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關上了,好像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陳立,陳舒,Leo,三個人像三座雕像,站在荒地里,看著村口這荒誕的一幕。
村口,只剩下王建國扛著鐵鍬,懶洋洋地站在那裡。
小張感覺自己的喉嚨發乾,他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王……王哥……」
他從牆頭上跳下來,跑到王建國身邊,看著那個豬圈的方向。
「你們……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他憋了很久了。
彈指廢掉挖掘機。
讓省城大佬下跪。
讓地下皇帝乖乖寫作業。
讓幾十億身家的大老闆去掏豬圈。
這已經超出了他二十多年來建立的所有認知。
王建國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就像在看村口的槐樹。
他把鐵鍬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他吐掉嘴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塞進去的一顆瓜子殼,淡淡地開口。
「我?」
「我就是一個農民。」